老太太就这样瘫了。
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屎尿都在床上，曾桂芍一天洗两回，骂两回。
李铁军可不管这些。他用偷来的钱买了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又给了刘晓莉家五百块彩礼，风风光光把人娶进了门。
刘晓莉进门的头一天，曾桂芍就给她立规矩。
让她扫院子，她扫了；让她再扫一遍，她也扫了；让她把灶房也扫了，她把扫帚放下了。
“妈，你到底想让我扫几遍？有话直说。”
曾桂芍的脸涨红了。“你叫我什么？”
“妈。怎么了？”刘晓莉看着她。
“谁让你叫我妈的？你进门了吗？你们领证了吗？你就叫我妈？”
刘晓莉笑了一下：“没领证，但办了酒席，不就是一家人了？不叫妈叫什么？叫阿姨？那您刚才让我去给奶奶磕头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算一家人呢？”
曾桂芍被噎住了，转身进了灶房，把锅铲摔得咣当响。
晚上吃饭，曾桂芍故意少摆了一副碗筷。刘晓莉自己从碗柜里拿了一副，盛了饭，在李铁军旁边坐下。
曾桂芍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这饭是我做的，菜是我炒的。你吃现成的，连句谢谢都没有？”
刘晓莉抬起头。“谢谢妈。”
“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那我叫什么？叫婶子？”
“你.......”
李铁军把碗往桌上一顿。“妈，你够了。她是你儿媳妇，你不认她，就是不认我。”
曾桂芍眼眶红了。“李铁军，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生你养你，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妈杠上了？”
“什么外人？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你偷拿家里钱，偷你奶的棺材本娶回来的媳妇，你还好意思说？”曾桂芍的声音拔高了。
李铁军站起来，拉着刘晓莉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曾桂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
李显贵从里屋出来，皱了皱眉。“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
“行了。”李显贵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让村里人听见，你脸上有光？”
曾桂芍的哭声矮了半截，爬起来，拍拍灰进了灶房。
柴房里，李老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喊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她动不了，说不出话，口水糊了一脖子。那碗粥放在床头，已经凉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李大丫那边也不省心。村里有人跟李显贵说，看见吴宗扬在街上拽李大丫的头发，骂她，还踹了她一脚。
李显贵去问李大丫。李大丫胳膊上有青紫的手印。
“咋回事？是不是吴宗扬打的？”
“没事，我自己摔的。”
“我带你去找他，我跟他说道说道。”
“你要是去了我就死给你看。”李大丫死死拉住他，不让他去。
李显贵知道她是被打怕了，嘴上不敢说。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他插不上手。
还有田溪村这一趟。李德友骂他的话，句句像锥子扎在心上。他走在路上，蹲在地头，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话就往外冒，推不掉赶不走，耳朵关不上。
要说李家为什么这么“精彩”，那真的多亏了李铁军这个好儿子。
十天前，棉纺厂后巷。
李铁军蹲在电线杆子底下抽烟，眼睛盯着厂门口。他已经蹲了快一个钟头了，腿都麻了，不敢走。
刘晓莉昨天捎话来说今天有事跟他说，让他等着。
刘晓莉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
“铁军，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咋了？”李铁军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
“我妈今天又提那个鳏夫了。”刘晓莉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你要是再不拿钱出来，后天就让人家来下聘了。一千块彩礼，外加一辆自行车。铁军，你让我怎么办？我不想嫁那个鳏夫，四十多岁，死了老婆，两个拖油瓶.......”
李铁军的脸涨红了。“我再想想办法。你再给我几天。”
“几天？”刘晓莉看着他，眼泪汪汪的：“还有三天就到日子了。三天你拿得出来吗？你上次说七天，七天了，你拿什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句句往李铁军心窝子里戳。
李铁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晓莉又哭了一会儿，用手绢擦了擦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铁军，我不是催你，我是怕我等不到你了。”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李铁军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裤兜里的零钱，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下午，李铁军在棉纺厂门口看见了让他眼睛冒火的一幕。
厂门口的槐树下，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正拉着刘晓莉的手，刘晓莉低着头，脸微微发红。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在刘晓莉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转。
“晓莉啊，这是你王哥，在镇上卖猪肉的，家里三间大瓦房，日子过得红火。”
那中年妇女的声音又尖又亮，半个厂门口都听得见。她就是王西翠，刘晓莉她妈。
刘晓莉把手从那个男人手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妈，我还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你都多大了？再不找，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那个胖男人笑了一下，伸手又去拉刘晓莉的手：“晓莉，你要是嫁给我，什么都不用干，在家享福就行。”
刘晓莉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不说话，但她没有走开，也没有甩脸色，就那么站着，不主动，也不拒绝。
李铁军站在厂门拐角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想冲过去，腿迈出去半步，又缩回来了。他拿什么冲？
他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胖男人摸刘晓莉的手，看着王西翠在旁边笑，看着刘晓莉低着头。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眼里有话，不是求助，是催促.......你还不快点？
李铁军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