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老太君寿辰正日。
天色未明,宁荣二府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荣国府正门大开,五间兽头大门尽数卸了门槛,门前石狮子披红挂彩,青石甬道自大门直铺至仪门,洒了三遍清水,扫得纤尘不染。东西两府角门处,各设了八名穿戴一新的青衣小厮,专司迎送各府来的执事人等。
荣庆堂内,贾母寅时便起了。鸳鸯领着几个丫鬟服侍她梳洗穿戴,戴上那顶赤金镶红宝石卧兔儿,穿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内里是姜黄绣五彩云蝠纹锦袍,腰系碧玉玲珑带,通身上下,端的是老太君的威仪气象。
王夫人寅正时分便过来请安,见贾母已穿戴齐整,忙上前扶了,笑道:“老祖宗今日好精神。”
贾母对着镜子端详一回,笑道:“托你们孝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今日来的客多,你们各人忙各人的去,不必都在我跟前伺候。”
王夫人应了,又道:“凤丫头昨儿忙到子时才睡,今儿一早又起来各处查看,这会子怕是在前头张罗着呢。”
贾母点点头:“她是个能干的,只是也要仔细身子。你嘱咐她,别太劳神,有些事让底下人去做便是。”
卯时初刻,荣国府正院鼓乐齐鸣。寿辰庆典自此刻始。
头一拨来贺的,是族中近支。贾赦、贾政领着一众子侄,在东路院落候着,待鼓乐声起,便依序入内。贾赦打头,贾政随后,贾珍、贾琏、宝玉、贾环、贾琮、贾蓉等依次而进。众人至荣庆堂阶前,整衣肃立,待内里传出“请”字,方鱼贯而入。
贾母端坐堂上,受儿孙辈行礼。贾赦、贾政率众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贾母命人扶起,笑道:“大老爷、政老爷辛苦了,孩子们也辛苦了。都坐罢。”
众人按序落座。贾赦坐了东边第一把交椅,贾政在西边相陪。贾珍、贾琏等站在下首,并不敢坐。
茶罢,贾赦起身道:“儿子今日备了些微物,与老太太上寿。”说着,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礼单,亲自呈上。
鸳鸯接了,展开念道:“大老爷恭祝老太君万福金安:紫檀嵌玉如意一柄,赤金累丝点翠头面一副,上用人参二斤,玉田胭脂米四斛,江宁织造妆花缎二十匹……”
礼单念了半盏茶工夫,贾母听着,点头笑道:“大老爷费心了。这些东西,我留着赏人也好。”
贾政亦起身呈上礼单。无非是端砚、湖笔、古籍、名墨之类,贾母亦笑纳了。
接着是东府珍大爷、蓉大爷,西府琏二爷、宝二爷等一一呈礼。轮到宝玉时,他亲手捧着一个锦匣,恭恭敬敬放到贾母身旁的紫檀小几上,笑道:“老祖宗,这是我抄的《心经》,足足抄了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早起沐浴焚香才动笔。老祖宗闲时翻翻,保佑老祖宗福寿康宁。”
贾母听了,接过那锦匣,打开一看,果见一卷素笺,小楷端端正正,墨色沉静,透着股子虔诚。贾母眼中笑意更深,拉过宝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比那些金玉玩意儿,更叫老祖宗喜欢。”
众人又陪着说笑一回,待外头传进话来,说史家、王家、薛家几位太太奶奶已到二门外,贾母便命宝玉等退下,让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凤姐儿等出去迎接。
头一波进府的亲眷,自是史家。
史鼐夫人携史湘云、史墨兰姐妹,巳时初刻便到了。王夫人亲迎至垂花门,挽了史鼐夫人的手,一路说笑着往荣庆堂来。史湘云是惯熟的,不等通报便往里跑,一掀帘子,见贾母端坐堂上,便扑过去笑道:“老祖宗!我可想死你了!”
贾母搂着她,笑道:“这猴儿,一年大似一年,还是这般没规矩。”
史湘云仰头道:“在老祖宗跟前,要什么规矩?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
众人听了都笑。史鼐夫人随后进来,与贾母厮见毕,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问好。史墨兰跟在母亲身后,一一见礼,礼数周全,言语从容,众人无不暗赞史侯教女有方。
史鼐夫人落座后,笑道:“我们老爷原说今日一早便过来给老太君磕头,不巧兵部有事,被叫去了。他让我禀告老太君,待午间席上,必亲自过来给老太君上寿。”
贾母道:“侯爷公事要紧,我这里不过是闲热闹,不必拘礼。”
说话间,外头又报:“王夫人偕两位奶奶来了。”
王夫人——此处指的是王子腾夫人——携两位儿媳款步而入。王子腾官居京营节度使,虽是武职,却权重位高,他夫人进府,自又是一番气象。王夫人(贾政妻)忙起身相迎,姐妹俩执手叙话,自有一番亲热。
薛姨妈随后也到了。她与王夫人是同胞姐妹,住得又近,原是常来常往的。宝钗随着母亲进来,与众姐妹见礼毕,便挨着探春坐下,安静听众人说话。
一时堂上珠围翠绕,笑语盈盈。贾母看着满堂儿孙亲眷,精神愈发抖擞,拉着史湘云问些家常,又问了宝钗近日可新写了诗,又问探春园中菊花可好,一室融融。
将近午时,外头传进话来,说北静王府、南安郡王府、西宁郡王府、缮国公府、齐国公府等府,俱已遣人送来寿礼并拜帖,来使皆在外院候见。另有理国公府柳芳柳将军,遣人递了帖子,说午间亲来拜寿观礼。
贾珍听得“柳芳”二字,面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起身对贾母道:“老太太,既有诸位王爷、公府的来使在外候见,孙儿与琏二弟先去照应。老太太且宽坐,待午间席面摆好,再来请老太太入席。”
贾母点头:“你们去罢。外头的事,多听你大老爷、政老爷的吩咐。”
贾珍、贾琏领命退出。出了荣庆堂,贾珍脸上那层笑便淡了,低声对贾琏道:“柳芳那厮,果然来了。”
贾琏亦皱眉:“他来便来,咱们以礼相待便是。只盼他莫要在演武场上多生事端。”
贾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加快脚步,往前院去了。
荣庆堂内,众人又说笑一回。王熙凤忙里忙外,一时进来说席面已备好,一时又出去查看各处茶酒,脚步生风,嘴上不停。李纨带着贾兰坐在一旁,贾兰小小年纪,却坐得端正,目不斜视,惹得史鼐夫人赞了几句。
将近午正,外头报:“北静王驾到。”
众人皆是一肃。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却因祖上功勋,早早袭了王爵。其人谦和好礼,与贾府交好,常来常往。贾赦、贾政闻报,忙率众出迎。荣庆堂内,贾母亦站起身来,史鼐夫人、王夫人等皆随侍左右。
不多时,只见北静王身着蟒袍玉带,头戴八宝紫金冠,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含笑而入。贾赦、贾政紧随其后,贾珍、贾琏等恭立阶下。
北静王进得堂来,先向贾母深施一礼,笑道:“老太君千秋,小王特来拜贺。”
贾母忙还礼不迭,道:“老身何德何能,劳动王爷大驾。快请上坐。”
北静王笑道:“老太君是长辈,小王怎敢僭越?”说着,只在西边客位坐了。贾母见他执意谦让,便也不再推辞,仍归正座。
茶罢,北静王问道:“小王来时,见府前扎着演武场,可是老太君寿辰,府上子弟要操演弓马,为老太君上寿?”
贾母笑道:“正是。孩子们闹着玩,要在我老婆子跟前显显本事。原不值什么,不料惊动了王爷。”
北静王道:“老太君说哪里话。将门之后,不忘弓马,此乃根本。小王久闻贵府子弟文武兼修,今日定要好好观瞻。”
说着,他目光在堂中一扫,见了宝玉,笑道:“宝二哥儿可好?许久不见,越发清秀了。”
宝玉忙起身见礼。北静王拉着他的手,问了几句诗文,又赞他聪慧。宝玉恭谨应答,不似平日那般随意。
正说着,外头又报:“南安郡王太妃驾到。”
众人又是一番忙乱。南安郡王太妃年事已高,轻易不出府,今日亲来,足见对贾府的看重。贾母亲自迎至仪门,扶了太妃的手,一同进堂。两位老太太见了面,自有一番亲热寒暄。
南安太妃落座后,笑道:“我老婆子轻易不出门,今儿是老太君的好日子,说什么也要来讨杯寿酒喝。这些孩子们,我可是有好些没见了。”
说着,便叫探春、惜春、宝玉、湘云等过去,一一端详,问年纪、问功课,又赞探春大方、惜春安静、湘云爽利、宝玉灵秀,把众人夸了个遍。
一时堂上更加热闹。凤姐儿穿梭其间,斟茶递水,招呼这个,应酬那个,忙得脚不点地,嘴上却一句闲话不落,把几位老封君哄得眉开眼笑。
午时三刻,寿筵开席。
荣庆堂内设了四席。正中间一席,是贾母正座,南安太妃在东侧相陪,西侧虚位以待——那是留给随后将至的几位老亲的。东边一席,坐的是北静王、史鼐(此时已至)、王子腾等几位外客男宾。西边一席,是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内眷。靠窗一席,则是探春、惜春、史湘云、史墨兰、宝钗、黛玉(虽未至,亦虚设其位)等姑娘们。
宝玉本应在外院男宾席上,贾母疼他,特命他在内堂姑娘们一席上坐,只嘱咐他“少喝酒,多陪姐妹们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丝竹声起,是一班小戏子唱《八仙上寿》。众人一边听戏,一边说笑,其乐融融。
北静王饮了一杯酒,对贾政道:“政老,小王来时,见贵府子弟多在校场操演,可是为午后演武做准备?”
贾政忙道:“正是。原不过是孩子们一点孝心,在老太君跟前献丑。不想劳动王爷动问。”
北静王笑道:“政老太谦了。小王听闻,贵府蓉哥儿骑射娴熟,蔷哥儿、芸哥儿亦是少年英杰。今日定要好好看看。”
贾珍在旁听得,面上笑着应道:“王爷过奖。孩子们不过略知皮毛,哪里称得上‘娴熟’二字。”
北静王看了他一眼,笑道:“珍大哥不必过谦。小王记得,当年在西苑,珍大哥与柳芳柳将军那一场较技,可是轰动了半个京城。”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贾珍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道:“陈年旧事,王爷还记得。那都是年轻时不懂事,让王爷见笑了。”
北静王摇摇头:“小王不是取笑。只是想着,当年珍大哥既与柳将军有过较量,今日柳将军若来,少不得又要叙叙旧。珍大哥可准备好了?”
贾珍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显,只道:“柳将军若来,自是贵客。叙旧也好,论武也罢,晚辈陪着便是。”
北静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贾琏在旁听得,后背已出了一层细汗。他偷眼看了看贾珍,见他面上虽镇定,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有些发白。
不多时,外头传进话来:“理国公府柳将军到。”
满堂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贾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荣庆堂外,柳芳大步而来。
他年约四旬,身量魁梧,方面阔口,一部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腰系金镶碧玉带,足蹬青缎粉底朝靴,步履间虎虎生风,透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贾赦、贾政率众迎至阶前。柳芳见了,紧走几步,抱拳笑道:“赦老、政老,柳某来迟,恕罪恕罪。”
贾赦笑道:“柳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坐。”
柳芳随众人入内,至贾母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末将柳芳,给老太君磕头。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贾母忙命人扶起,笑道:“柳将军太客气了。老身一个老婆子,何敢劳动将军大驾。快请坐。”
柳芳笑道:“老太君是长辈,末将理当前来拜寿。况且,末将与珍大哥多年未见,今日正好借老太君的好日子,与珍大哥叙叙旧。”
说着,目光一转,落在贾珍身上。
贾珍面带微笑,上前一步,抱拳道:“柳将军,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柳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笑道:“珍大哥还是这般客气。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当年咱们在西苑较技时,可没这般生分。”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众人都听见。
贾珍面色不变,笑道:“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柳将军如今功成名就,镇守一方,贾珍岂敢怠慢?”
柳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贾珍肩头微微一沉:“珍大哥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罢了罢了,今日是老太君的好日子,咱们只叙旧,不论别的。”
说着,便随贾赦往男宾席上去了。
贾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沉了沉。
午宴持续了一个时辰。待撤去残席,换上茶果,已是未时三刻。
凤姐儿走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外头演武场已预备停当。两府的爷们也都换好了衣裳,只等老祖宗和各位贵客移步观礼。”
贾母点点头,看向南安太妃和北静王,笑道:“那咱们就去瞧瞧这些孩子们闹腾?”
南安太妃笑道:“正要看看。久闻贾家子弟文武兼修,今日可得开开眼。”
北静王亦起身道:“老太君请。”
一时众人起身,由丫鬟媳妇们搀扶着,往演武场而去。
演武场设在宁荣二府之间的空地上,经半月整饬,已焕然一新。场中铺了细沙,四周围着锦幔,北面搭起三丈高的主看台,上设锦褥绣垫,供贾母及诸位诰命夫人、郡主太妃等落座。东西两侧各有副台,东台是北静王、南安郡王、史鼐、王子腾等男宾席位,西台则留给贾府众内眷及未出阁的姑娘们。
贾母扶着鸳鸯,登上主看台,居中坐了。南安太妃在东侧相陪,西侧虚位以待——那是留给随后将至的几位老亲的。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皆在下首相陪。
东台上,北静王坐了首位,史鼐、王子腾、柳芳依次而坐。贾赦、贾政在下首相陪。贾珍、贾琏等则站在台下,随时听候差遣。
西台上,探春、惜春、史湘云、史墨兰、宝钗等姑娘们依序而坐,李纨带着贾兰也在其中。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指着场中那些刀枪剑戟,问这问那。
场中,宁荣二府准备演武的子弟已列队候命。
为首的自然是贾蓉。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红箭袖,外罩石青猞猁狲排穗褂,腰系金带,头戴紫金冠,端的是一表人才。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站在那里,虽挺着胸膛,却总觉得少了些精气神。
他身后是贾蔷、贾芸、贾萍、贾菱等七八人,皆是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少年,穿着各色箭袖,腰悬箭袋,手持弓刀,倒也齐整。
再后头,是几个更年轻的子弟,如贾环、贾琮等,站在队伍末尾,不甚起眼。贾环今日格外精神,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缎箭袖,腰里挎着一张小弓,下巴微微扬起,不时瞥一眼身旁的贾琮,似在炫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