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遇刺之事,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及荡开,便被沉沉夜色与严密的口舌一并吞没。扬州盐政衙门内外,只传是夜有蟊贼觊觎库银,被护院击退,死了两个,拿了一个,余事不提。那被擒的活口,当夜便被方师爷带人秘密审讯,次日凌晨,在押送府衙途中“畏罪自缢”,尸身一卷,便化作了城西乱葬岗的一抔新土。
林如海次日清晨仍照常升堂视事,批阅文牍,接见盐商,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的血丝比往日更深了些。
贾蓼于辰时启程。林如海未再召见,只遣方师爷送至角门,备下的程仪与回礼比来时更厚三分。方师爷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亲手交到贾蓼手中,低声道:“老爷说,昨夜多承蓼哥儿照应。此去京中,路途尚遥,蓼哥儿一路保重。令尊之事,刘供奉不日南下,老爷已安排妥当,哥儿不必悬心。”
贾蓼接过,道了谢,登车而去。
马车辘辘驶出扬州城,过挹江门,沿官道向北。秋日天高云淡,运河上漕船如织,两岸芦花似雪。贾蓼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右手虎口那几道浅浅的剑痕,已在昨夜的药膏下结了淡红色的细痂。
与来时的六人同行不同,此番返京,林如海只派了两个稳妥老成的家仆赶车护送,一主二仆,轻车简从。贾蓼知道,这是林如海有意为之——既免了人多口杂,也给了他在路上从容思量的工夫。
而他确实需要思量。
昨夜那四名刺客,武功路数狠辣,进退配合有素,绝非寻常绿林盗匪。林如海说他们是“盐引党”的人,贾蓼并不尽信。盐政固然利厚,但为争利而行刺朝廷三品大员,这已是孤注一掷的豪赌。那些人背后,恐怕不止是盐商与户部侍郎那么简单。
他更在意的是,林如海将林家最隐秘的账目托付于他,又将黛玉的未来相托。这份信任,既是恩义,也是枷锁。
马车行了三日,渡江至京口,换船沿运河北上。水程平稳,两岸田畴渐稀,市镇渐密。贾蓼大半时日都静坐舱中,偶尔翻看林如海那几卷未曾整理完的旧札记残稿,更多时候只是望着船舱外流水,任思绪如波纹般散开又聚拢。
这日晚间,船泊码头。用过饭,贾蓼上岸略走了走。月色清冷,码头边泊着七八艘漕船,船工们围坐岸脚,就着一锅鱼汤、几碗糙米饭,呼噜呼噜吃得正香。不远处,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炉火明灭,热汤咕嘟,香气飘散。
贾蓼买了一碗馄饨,蹲在岸边慢慢地吃。那卖馄饨的老汉见他是行路客商模样,身量极高却瘦得伶仃,不由多看了两眼,搭话道:“客人这是往北去?”
“是。往金陵。”
“金陵!”老汉眼睛亮了亮,“那可是个好地方。老汉年轻时也去过,秦淮河、夫子庙、莫愁湖……啧啧,富贵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客人是金陵人氏?”
“是。”
“那敢情好。老汉听说,金陵城里那些国公府、侯府,门楼子有三丈高,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大,使唤的下人都穿绸缎,那排场……”老汉絮絮叨叨,满是神往。
贾蓼默默吃完馄饨,付了钱,道了声谢,起身回船。
那老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阴影里,兀自嘀咕:“这后生,看着恓惶,倒有股子说不出的……怪。”
两个林府家仆一个姓陈、一个姓周,都是话少妥当人。周家的去码头边打听前路消息,陈家的守着船,
江水汤汤,芦花如雪,贾蓼独坐船头。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这后生好生沉稳,坐了一刻钟,眼皮都没眨一下。老周,你年轻时若有这份定力,也不至于叫嫂子撵出来睡三个月船板。”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哼道:“你懂什么。这叫相如看山,子在川上。人家是读书的种子,心里有事,眼里有江。哪像你,坐三息便要摸酒壶。”
贾蓼闻声回身。后边一酒船里,有一桌,坐着两个便服男子。
说话的那个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方面大耳,浓眉如墨,一身半旧青布直裰,腰间却悬着柄极长大的刀——刀鞘乌沉沉的,无甚纹饰,只护手处磨得锃亮,显然常用。他正举碗喝茶,动作豪迈,却无粗鲁之态。
被唤作“老周”的那位年近五旬,面皮黝黑,两鬓已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酱色道袍,靠窗而坐,正慢条斯理地剥花生。他身侧也倚着柄刀,比那青年人的略短,却更宽,刀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磨出了毛边。
贾蓼目光掠过那两柄刀,又收回,继续饮茶。
那青年人却似来了兴致,端着茶碗轻跳过来,也不见外,在贾蓼对面一坐,笑道:“叨扰叨扰。小兄弟是金陵人氏?往北去?”
贾蓼抬眼看他一瞬,道:“是。”
青年人点点头:“我姓韩,单名一个英字。那边那个老周,大名周顺,如今是我师兄——其实十年前他是我师父,后来我本事大了,师父便降格成了师兄。这其中的道理,连我也没琢磨明白。”他说话时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天气。
那老周哼了一声,没接话。
韩英又道:“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贾。”
“贾?”韩英眉毛一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我说瞧着面善。金陵贾家的人?宁国府还是荣国府?”
贾蓼没有立刻回答。韩英也不催,自顾自倒了碗茶,喝了一口,道:“你别多心。我不是什么歹人,就是在这江上跑老了,见的人多。你这一身筋骨,虽是收着的,但行家眼里,那架式藏不住。老周方才在船上就瞧见了——你那条船泊过来时,你站在船头,江风那么大,你衣摆都吹飞了,人却没晃一下。他跟我说,这后生下盘稳得像桩子。”
酒船里的周顺淡淡道:“我说的是像老树生根。桩子太糙。”
韩英一拍大腿:“对,老树生根。我师兄夸人,这就是顶天了。”
贾蓼放下茶碗,道:“二位过誉。不过是坐惯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