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瑞一走,库房里顿时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翻倒的旗杆和空气中尚未完全落定的灰尘,证明着方才的短暂交锋。
贾蓼将那片烫了字的衣角和小印收起,又把那生铁秤砣拎回原处,仔细插回泥里,掩去痕迹。这才走到库房门口,王荣正提着灯,一脸紧张地探头张望。
“蓼哥儿,刚……刚才什么动静?我好像听见里面‘哗啦’一声?”王荣咽了口唾沫,“那野狗……撵走了?”
贾蓼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神情:“是只挺大的,蹿得快,碰倒了旗杆,从那边破窗跑了。”他指了指白云瑞离开的窗户,“明早得报给刘管事,找人把窗修好。”
王荣不疑有他,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这差事,真是什么都能碰上。”他提着灯往里照了照,只见一片狼藉的旗杆,嘟囔道,“这可怎么好?要不要现在收拾?”
“明日再说吧。深更半夜,动静大了反惹人疑。”贾蓼道,“咱们只当不知,照常巡更便是。”
两人便又提了灯,沿着库房外墙默默走起来。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更深了。贾蓼摸着袖中那块微温的小印和衣角,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白云瑞的话,什么“明珠蒙尘”、“觅得明师”、“扬名立万”,在他听来,与贾瓒口中的“造化”、尤氏口中的“体面”,并无本质不同,都是另一套规则下的说辞。他身负九牛二虎神力,又岂是甘心久居人下。
又过了两日,便是贾母往清虚观打醮的日子。两府车马喧阗,仆从如云,浩浩荡荡出了城。贾蓼这等旁支远亲,自然无缘参与这等盛事,依旧白日侍疾,夜间巡更。只是府中主子们多半去了观里,连带着管事们也松散许多,后街库房这边更是清静。
这日午后,他正给父亲煎药,忽听院门外有马车停驻的声响,接着便是贾瓒那带着讨好笑意的声音响起:“敦老爷可在屋里?侄儿给您道喜来了!”
贾蓼掀帘出去,见贾瓒陪着一个面生的中年执事站在院中,那执事穿着体面的靛蓝绸衫,手里拿着个帖子,目光在逼仄的小院里扫了一圈,落在贾蓼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蓼哥儿,快请敦老爷出来,这是西府林之孝林大爷跟前的得力人,周瑞周大哥。”贾瓒忙介绍道,又对那周瑞赔笑,“周大哥,这就是蓼哥儿,最是老实本分不过。”
贾蓼请了安。周瑞点点头,语气还算客气:“奉琏二奶奶和赖大管家的命,来看看敦老爷,也传个话。”
这时,贾敦已挣扎着披衣出来,靠在门框上,咳了两声,虚弱道:“原来是周管事,快请屋里坐。寒舍简陋,见笑了。”
周瑞却摆手:“敦老爷别客气,您身子不适,就在这儿说吧,也是一样。”他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府里老太君寿辰在即,各房各处都需用人。原先演武场外场巡更的人手,因清虚观打醮抽调了一批去护卫,现今缺了几个空额。赖大管家想着,蓼哥儿这些日子在后街库房当差,甚是稳妥,人也本分,便想将他暂时调过去,充个巡场护院的杂役。活儿不重,就是在演武场外围定点儿站着,防着闲杂人等冲撞,也帮着指引道路。工钱比看守库房翻一倍,每日还有两顿饱饭。不知敦老爷和蓼哥儿意下如何?”
贾敦闻言,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咳的,忙道:“这是府里抬举,哪有不愿的理?只是……蓼儿年轻,又没经过大场面,只怕礼仪不周,冲撞了贵人……”
周瑞笑道:“敦老爷多虑了。外围的差事,不过是站个样子,自有头目管束教导。蓼哥儿生得高大,站在那里也显精神。只需牢记‘少看、少听、少动、少言’八字,便出不了错。这也是琏二奶奶体恤族人,给的机会。”
贾瓒在一旁帮腔:“是啊,敦老爷,这可是好事!能在演武场边上站着,虽比不得里头伺候的体面,可好歹也是露脸的差事,多少家生子挤破头呢!蓼哥儿,还不快谢过周大哥和赖管家的提携!”
贾蓼垂下眼,依言谢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差事调换,恐怕与那夜宝玉的问话、赖尚荣母子的“安排”脱不了干系。从库房暗处调到演武场明处,看似近了“热闹”,实则是在更多人眼皮子底下,将他这“碍眼”的旁支摆到一个更可控、也更无关紧要的位置。既全了宝玉那点可能的“关切”,又绝了他与宝玉再“偶遇”的机会,更让外人看着,贾家连这等形貌的远亲都“人尽其用”,显得宽厚。
周瑞见他们应下,便留下一个对牌和一套半新的靛青色号衣,又叮嘱了明日去何处找何人报到,便告辞了。贾瓒送他出去,在院门口又嘀咕了好一阵才回来,脸上满是得意:“蓼哥儿,这回可真是机会!你到了那儿,眼睛放亮些,机灵点,说不定就被哪位管事的爷们看在眼里,日后……”他见贾蓼只是默默收起号衣,并无多少喜色,自觉无趣,又扯了几句闲话,也走了。
贾敦扶着门框,望着儿子,良久,叹了口气:“去……也好。在外围站着,离得远,看得清。只是切记,莫要逞强,莫要出头。咱们这样的人,平安就是福。”
“儿子晓得。”
当夜,贾蓼最后一次去后街库房巡更。王荣已得了信,有些羡慕,又有些替他担心:“蓼哥儿,去了那边,人多眼杂,规矩大,你可千万仔细。我听说,那些贵人带来的随从护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这些府里的杂役,稍有不慎,被打了骂了都没处说理。”
贾蓼点头:“谢王荣哥提醒。”
交接完毕,他走出角门。月色如水,照在寂静的后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库房高墙,想起那夜白衣如雪的身影,还有那疾如闪电却又被自己一掌拍落的狼狈。白云瑞……玉面小达摩……江湖。
那是一个与宁荣二府截然不同的世界,讲的是快意恩仇,凭的是武功高下。
不过现在急不得。
次日,他换了那身半旧的靛青号衣,依着周瑞所说,到了西府与东府之间那片已被圈起、正在加紧平整的空地——未来的演武场。这里果然气象不同,人来人往,扛木料的、运沙石的、搭看台的、竖旗杆的,吆喝声、号子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新鲜木料和汗水的气味。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紧身袄子的头目验了对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哼了一声:“你就是贾蓼?长得倒是……挺显眼。也好,站远了也能瞅见。你的位置在东南角那个拴马桩旁边,专管那一片,不许闲人靠近,若有车马过来,帮着指引到旁边马厩去。记着,站直了,别歪着靠着,眼睛别乱瞟,尤其不许往看台和场子中间瞄!贵人们到了,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叫你动你再动,不叫你,就当自己是根木头桩子!听明白了?”
“明白了。”
贾蓼走到指派的位置。那是一个略显偏僻的角落,离正在搭建的主看台很远,离演武场中心更远,倒是紧挨着一排临时拴马桩和堆放草料的地方。在这里,他能看见场中的忙碌,也能看见远处宁荣两府巍峨的屋脊,但场中的人若不特意扭头,很难注意到这个角落。果然是个“站远些也能瞅见”,却又无足轻重的位置。
他依言站定,身姿笔直,目光垂落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如同真的变成了一根没有生命的桩子。耳中却将周遭的声响清晰地收录进来:工匠们的议论、管事们的呵斥、远处隐隐传来的府内乐声,还有空气中那越来越近的、繁华喧嚣与暗流涌动交织的气息。
老太君的寿辰,越来越近了。而这场看似喜庆的演武,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算计、比较和不安,或许只有置身其中却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人,才能从这些纷乱的声响和气息里,嗅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