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歪斜的木板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浑浊的酒气和断断续续的哼骂声。
贾蓼推门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蜷在干草堆上,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正是焦大。
焦大醉眼乜斜,见有人来,含糊骂道:“又……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猢狲,来看你焦大太爷的笑话?滚……滚出去!”
贾蓼不以为忤,将手里提的一小包粗面饼子和半只烧鸡放在旁边歪腿的桌上:“焦太爷,是我,贾蓼。”
焦大眯着眼辨认半晌,忽地嘿嘿笑起来:“蓼哥儿?敦老爷家的小子?你爹……是个老实人,就是太面了,窝囊!”他挣扎着坐起身,抓起烧鸡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你比你爹强点,还知道来看看我这老不死的。怎么,府里那些‘正经主子’,又给你气受了?”
贾蓼在门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摇头:“没有。只是听父亲说,太爷是跟过太爷(指宁国公贾演)的老人,见过真阵仗。”
“真阵仗?”焦大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出一丝骇人的光,仿佛有血火在其中燃烧,“嘿!那可不是你们现在这帮膏粱子弟耍的把戏!那是真刀真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猛地灌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酒,挥着鸡骨头,“当年太爷跟着先帝爷打江山,被困黑山峪,三天三夜水米没打牙!是老子,我焦大,背着太爷,杀透十三层重围!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用腰带勒紧,接着杀!那血,把山沟都染红了!”
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在破屋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追忆与愤懑。
“可现在呢?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祖宗的脸,都让这帮畜生丢尽了!演武?我呸!不过是学那戏台上的武生,摆个花架子,哄那老太太开心!真把你们这群小鸡崽儿扔到战场上,一个时辰都活不过!”
贾蓼静静地听,等他喘息稍定,才缓缓问:“太爷,当年国公爷的武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焦大瞪着他,似乎想从他瘦削的脸上找出些戏谑,却只见一片沉静的认真。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些,却依旧硬邦邦的:“国公爷?那是天上星宿下凡!一杆虎头乌金枪,重八十二斤,舞动起来,泼水不进!力气?哼,当年在两军阵前,北元有名的力士‘熊罴’,使一对八十斤的铜锤,被国公爷单手抓住锤头,连人带锤掼出去三丈远,当场毙命!那才是真力气!”
他盯着贾蓼:“小子,你问这个做甚?就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吹跑,还想学祖宗?”
贾蓼避开他的问题,转而问:“那如今京中,传闻有‘枪神’高宠,神力惊世,可比得上当年国公爷?”
焦大闻言,脸上横肉抽动,嗤笑一声:“高宠?哼,黄口小儿,仗着几分天赋和陛下宠信罢了。他挑过铁滑车不假,可那才几辆?国公爷当年在辽东雪原,单人独骑,冲的是北元大汗的‘铁浮屠’连环马阵!那是真正的铁墙!国公爷枪挑马腹,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枪杆都折了三根!高宠?他还差着火候!”
老人似乎陷入更深的激动与回忆,骂骂咧咧,又将贾珍贾蓉乃至西府贾赦贾琏等人指桑骂槐地咒了一遍。贾蓼不再多问,等他吃完,又将水罐添满,收拾了桌上的骨头,躬身一礼,退了出来。
身后,焦大沙哑的哼骂声渐渐被破烂的木门隔断。
走到巷口,却见贾瓒揣着手,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显然已等候多时。见贾蓼出来,他凑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窥探到什么秘密似的笑容:“蓼哥儿,怎地跑这儿来了?听那老杀才胡吣去了?”
贾蓼道:“父亲嘱咐,不可轻慢了焦太爷。”
贾瓒撇撇嘴:“一个老糊涂,也就你们父子还当回事。”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寻你。有个事儿,兴许……对你是个机会。”
贾蓼看向他。
“演武的事,不是定了名单么?”贾瓒搓着手,“可方才我听说,西府那边琏二爷发愁,说是演武场器械管事的人手不够,尤其缺些力气大、能搬抬重物、布置场地的可靠小厮。两府的家生子,有力气的要么跟着爷们预备上场,要么就是各房得力走不开的。正要从旁支或老实家仆里抽调些临时帮忙的。”
他觑着贾蓼的脸色:“这活儿累是累点,搬石锁、设箭靶、安放兵器架子,可好歹……能进演武场里头看着啊!而且是在贵人眼皮子底下当差,办好了,说不定有赏。我跟后厨采买的老赵有点交情,他认识管这事的一个副管事。你要是愿意,我去说说,兴许能把你名字报上去。你虽说瘦,个子高,看着总能多二两力气吧?总比你在这巷子里听老疯子骂街强。”
贾蓼沉默片刻,问:“只是搬抬布置?不上场?”
“当然不上场!”贾瓒笑道,“那是爷们的事。咱们就是干粗活的。不过,能亲眼瞧瞧那些将军府、王府公子的本事,开开眼,不也挺好?万一被哪个贵人看中你干活踏实,随口问一句,也是造化。”
贾蓼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瓒二哥费心。”
贾瓒见他应下,脸上笑开了花:“好说好说!咱们毕竟是同宗兄弟。我这就去说,成了告诉你。”说罢,晃着身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