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去百里。
有一座东山猎场,漳水从东自西而过,猎场遍布丘陵,太行山余脉横亘,形貌壮丽。
常山王高演风尘仆仆,站在一处土岗上。
一边看着手中的图纸一边沉思,周遭是一群工部、都水部的官员,还有一些材官将军。
皇帝高洋要在这里进行一场围猎,所以他必须要规划好一切,这是皇帝的意志。
这也是高洋带着他从晋阳回归邺城的原因。
他这个六弟,在皇帝的心中,最适合干这种无趣的事情,因为他总能够一板一眼的将事情做完,不出差错。
“殿下!休息一下吧!”
幕僚王曦捧着一壶清水走过来,朝着他说道。
高演并不回头,而是皱着眉头,在图纸上面描摹,最终说道:
“此处应该再设一处岗哨,增加驱逐猎物的官吏。
对了,从此处引水,为大营之用,可否?”
“回殿下,应当可行。”都水部官员看了一眼地势,点点头。
“那就去做!三日……不,两日,能办到吗?”
“臣……”
“做不到,陛下不介意换一个新的河埠都检!”
“臣愿立军令状!”
“好,去吧!”高演挥了挥手,让一群人下去忙碌,而他则是一屁股坐在后方的王旗麾盖之下。
捧起刚刚王曦的清水,一饮而尽。
“咳咳,叔朗,城中可有消息?”
喘息一阵,高演突然看向了旁边的王曦,侧身问道。
如今距离他伴驾归都已经十几日了,他甚至都没有回常山王府看看,就又被皇帝撵到这来吃灰。
要说心中不怨,那是假的。
“殿下……城中六坊有人来信,城中太尉府、左右卫,鲜卑勋贵,皆被夺值或杀害。
已经有不少人,暗中派人,前往晋阳求告太后了。”
“哼!蠢货!若是母后能够约束,孤这位皇兄岂能如此?
这么多年,邺城防卫尽在尔等之手,却被杨愔等捏住这么多的把柄,死不足惜啊!”
高演长叹一声。
从心底来说,他是赞成高洋屠杀那些鲜卑勋贵的,因为这对于大齐来说确实是好事。
但是,这些人都是母后的拥趸,未来也可能成为他们兄弟的拥趸……就这么死了,还有点儿可惜。
危险的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就被他掐断,有些事情不能想,也不能显露。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看到高演皱眉,王曦眼珠子一转,有些迟疑。
“叔朗,令祖武侯面见天王时,可会如此瞻前顾后?”
高演轻轻一笑,和王曦开了个玩笑。
王曦的祖上,并不是诸葛武侯,而是前秦天王苻坚的武侯,王猛王景略。
听到高演自比苻坚,王曦脸上露出了几分矜持的笑容,随后俯下身子,在他的耳畔说道:
“宫中有流言。
三日前,太子于太极殿上同陛下起了争执,如崔季舒旧事!
如今业已禁足东宫。”
话音刚落,高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崔季舒旧事”——
就是当年大齐未曾建国时,还是东魏大丞相的高澄带着崔季舒去找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太原长公主的第一任丈夫)。
当高澄拽着元善见的衣领骂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句“朕、朕、朕?狗脚朕!”之时。
这位崔公撸起袖子,上去就给了元善见三个大比兜。
从此之后,崔季舒就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大齐拳王”,殴帝三拳,声名远播。
“叔朗,此事可不能开玩笑!”
“所以才是流言。”王曦摊了摊手。
“何人所传?”
“祖珽祖孝征!”
高演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嘴角抽搐。
“若是祖珽此贼,多半是假的!
他上次从孤家中偷走的三卷藏书还没有还!”
王曦耸了耸肩。
他也就是当个笑话说给高演听的,毕竟,谁敢打皇帝啊。
太子?听说其为人懦弱,就算近来好了一些,又如何能
……
“天杀的小贼!!”
“安敢醉酒泄露宫廷隐秘!”
“刘桃枝!给我去杀了他!!”
皇宫太极殿,醉醺醺的高洋歇斯底里地怒吼,将酒坛扔在地上。
酒液流淌到了旁边,混合刚刚被钉死在大殿上几具死囚的血液,潺潺流向两侧。
周遭的宫娥颤颤巍巍擦拭殿上的暗红色痕迹,不敢发出一声。
“陛下,祖珽有罪,罪不至死。更何况,其还有用。
不如罚没他家产,不是更能惩处其罪行?让其追悔莫及?”
这时,肥胖的宰相跪在地上,不顾地板污秽,开口求情。
“你让朕饶了那个小贼!!”
高洋瞪着杨愔,杨愔依旧保持姿态,殿中寂静良久。
随后传来了一声笑声:
“嘻嘻嘻,倒是忘记了,这小贼是个视财如命的!桃枝,去叫人,把他的家抄了!不准任何人给他钱!
快去!还有,警告一下朕的元妾,让其莫要多嘴!”
元妾,便是元韶。高洋常常让其女装伴驾。
刘桃枝领命退下。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高洋一步步赤足踏着刚刚清洗过的地板,走到了杨愔的身边,蹲在地上。
拍了拍杨愔的肩头道:
“遵彦呐,你觉得,朕的太子如何?”
“勇类神武,智若文襄!”杨愔斩钉截铁!
“他前天刚刚打了朕三拳!!”高洋的声音拔高,殿外突然冲进来几个百保甲士。
杨愔突然抬头看向高洋,一字一顿问道:“陛下当年可敢如此对神武、文襄?”
他在问朕,当年可敢如此对父亲和兄长?
高洋脸上一僵,想到了创基立业、英武潇洒的父王高欢,又想到了那个士人景从、天下知名的兄长高澄。
他默然良久,随后反应过来。
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杨愔,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这个老头!他在嘲讽朕!
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比在杨愔的脖颈处。
他吼道:“你说什么?!”
高洋一直不喜欢从他人口中听到将他和父亲、兄长对比。
因为他自卑!
他没有继承父亲的俊美,更没有超越兄长的智慧和权力!
晋阳的母后就是这么认为的!
“臣不过是就事论事,陛下,农事为天下本,太子做的不差。
而且,尊师重道,愿为师长顶撞君王,此为至诚。
为国忧心,研究农事,这是能够继承您家业的人物啊!”
“哼!可他不尊孝悌!”
高洋从鼻腔中轻哼一声。
杨愔知道,这个时候的高洋已经听进去了,于是乎起身,看着他道:
“这一点,太子殿下颇类陛下,也像微臣和魏中书!”
高洋对娄太后可算不上尊敬,而杨愔年轻的时候也不顾家族反对,加入了高欢的门下。
中书令魏收更是在街上当街打了自家从叔,现如今,已经传为雅事。
当啷!
话音刚落,高洋将剑扔在地上。
“来人,上酒!你这大肚,惯会讨人欢欣,今日不醉不归!”
杨愔松了一口气,背后满是汗水。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高洋的心思,皇帝心中一定很开心吧。
不然不会故意问他这些问题。
对于太子高殷,皇帝的心思是肯定的,他的心中从未想过废立。
“对了,此事既然被祖珽那小贼抖搂出去,太子就在东宫呆着吧,朕也不想见他。
崔季舒那个老匹夫不是精通医术吗,让他去东宫兼任太子詹事,教教太子修身养性!
还有那十二个校书博士快一点完善,再给他找几个弓马教师,拳头软绵绵的,日后岂能成大事?”
“臣记下了。”
就在太极殿上的君臣为高殷谋划之际,当事人却显得极为沉稳。
纵使东宫还有显阳殿诸般人等已经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依旧慢悠悠起床。
伸了一个懒腰,张了张口。
嗯,日上三竿!
充足睡眠。
吱呀。
阿罗照例带着几个嬷嬷走了进来,只不过今日脸上却带着急色。
“殿下,您终于醒了。宋、邢两位太傅,还在殿外长跪不起。”
“唉呀,怎么还没走?”
高殷用布帛擦了擦脸,直接冲出房间。
“二位师长这是做什么?昨日不就说了,并没有多大的事情,何以至此?”
宋钦道和邢峙两个人跪坐在寝宫仁寿殿前,闭目不言。
他们是来请辞的。
不只是辞去东宫官职,更是辞去朝堂一切官身。
他们这几天也被禁在东宫,消息已经小范围传开了。
虽然皇帝和皇后大规模弹压,可是这种事情是禁不住的,越禁传播越广。
“我等身为东宫侍讲,累的太子与陛下天家不和,已是大罪。
又牵连太子,此为大不敬!
是以,恳请殿下驱逐我等,以彰拳拳孝心。”
宋钦道一板一眼开口。
“宋师!莫要再说,真要走,也等孤这边儿事情解决了吧。
难不成二位师长忍心看着孤无人可用?”高殷无奈。
说真的,他虽然被禁足,但是心中还是很爽的,因为他终于做到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
有可能的后果他也想过了。
大不了不当这个太子了,和高延宗他们一样,当个王爷也不错。
有可能被赶出邺城?那也不错。
说起来他自小还没有离开过邺城呢!
到时候,他就可以周游天下,他在后世见过天下地图,不过后世的天下形似雄鸡,远比当今天下大出不少。
他想要亲眼去看看。
“这……”
听到高殷的话,宋钦道和邢峙也艰难点头,表示等皇帝的惩罚到了之后,一定以死相逼,恳请陛下宽恕太子。
高殷摆摆手,任他们去了。
“对了,孝獾今日是不是要去临漳赴任了?”
高殷看向两人。
宋钦道和邢峙对视一眼,脸上带着迟疑。
高殷瞬间觉得不对劲儿,追问:
“兰陵王何在?”
“兰陵王正准备上书请辞,要在东宫陪伴殿下……”
邢峙喘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胡闹!”
高殷板着脸大喊。
如果是之前,他肯定双手双脚欢迎,可是如今,他前途未卜,岂能让高长恭陪葬。
他可是后世大齐为数不多出名的的人才了。
怎么能因为他的事情埋没呢。
于是乎,迈开步子,冲向了文思院和春坊署。
正好碰上了高长恭,这家伙正捧着一本奏章,往外走。
“站住!”
“殿下!”高长恭看到了高殷,脸色一正。
“你要去做什么?”
“上书请辞!”
“孝獾,你糊涂啊!”高殷拽了拽这个帅气的堂兄。
嗯?
高长恭一愣。
“你我之间,形影不离,众人皆知。
若是你与孤同仇敌忾,上书请辞,岂不是向父皇表明,孤依旧不服?”
高殷知道高长恭的性格,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果然,听到高殷的话,高长恭瞬间脸色一正,看了看手中的奏章。
“所以啊,你得去上任!还得做好!日后成为宗室名王啊!
届时,孤说不定还能到你治下看看!”
高殷说着,背负着手,兴致勃勃,好像已经想象到了来日和高长恭在天下驰骋的场景。
听到高殷这般说,高长恭眉眼低垂,美人垂泪,沉声道:
“长恭定不负殿下期望!”
“好!”
“对了!我跟你说,我这儿可有好多好点子。”
高殷秉承着来都来了的信念。
朝着高长恭开始兜售自己从梦境中看来的方案。
他还是觉得,大齐太穷了!
正好临漳县里面就有官窑,也有田土,不实验一下可惜了。
皇帝不用,那是他不识货!没看宋师和邢师那么兴奋?
我还不能自己搞了?
想到这里,高殷越说越起劲儿,把自己看到的还有想到的搞钱大计和盘托出。
哦对了,好像还有什么大运河的玩意儿,水利也得修!
高长恭认真听,高殷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如果不是年纪太小,还真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不过,就在两人认真讨论之际,远处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温慎尖细嗓音的通传。
“殿下!!”
“侍中、尚书左仆射崔公请见!”
哦?崔季舒?
高殷回忆着高洋身边那个一直板着脸,好像没有其他表情的中年官员。
难不成是来传旨的?皇帝老登终于决定了吗?
高殷心中微震,但还是露出了几分平静的微笑,已经做好准备,还怕什么,来就来吧!
“请!”
一刻钟后。
东宫上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唯有当事人高殷愣愣看着手中圣旨,上面写了三行的文学、弓马老师们的名字,久久出神!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难不成这就是皇帝的惩罚吗?那皇帝也太可怕了,洞察人心啊!
孤不爱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