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记得，这里的住持是法慧吧？”
高洋双手合十，三拜观音菩萨，转过头来。
今日他装扮格外整齐，发冠整洁，露出不健康红色的斑驳面容，最重要的是，没有喝酒！
他用大小眼斜向注视着面前老和尚。
乐寿县的这座寺庙，是他敕命建造的。
天保三年，他北破蠕蠕，意气风发，率大兵班师还朝。
绕行碣石山观海，虽然没有魏武帝曹操的大才，能够留下一二诗赋，却发现了一位佛家大德。
名曰法慧。
此人妙语连珠，第一次用转轮王称呼他，所以，他特命此人来瀛州北地，弘扬佛法。
“回陛下，娄刺史去年说法慧大师功德圆满，请命让法慧禅师南下徐州，再传弘法！朝廷是同意了的……”
老和尚拈花一笑，施施然躬身说道。
高洋歪着头，看着身侧的崔季舒。
这位老臣翻了翻手中起居录，点点头。
高洋点点头，蹲下身子，凑近老和尚的面前，瞅着他的面容，仔细端详，感受着面前传来的颤抖。
他才微微一叹：
“老而不死，是为老贼！
我佛驾前，亦有诳语者！这是朕失德的表现啊！”
挥了挥袖。
两个黑色甲士走进，要将老和尚拖走。
这刚刚还在装相的老和尚瞬间变了脸色，竟然猛的往前一扑，“彭”的一声滑跪到了高洋的面前。
再次抬头，已经是涕泗横流，满脸懊悔，大声喊道：
“十善法化世界的转轮圣主啊！
老僧有罪！致使外邪迷心！方才佛祖突然点破迷障，才知铸成大错！
娄刺史，皆是娄刺史！
其言法慧禅师油盐不进，不肯将观音寺善信捐献的田土托庇他名下。
才将法慧禅师送走的！
老衲此举，乃是为了保全阖寺上下，亦是为了陛下您敕造的功德啊！”
老和尚跪在地上，背后两个百保已经拔出腰间长刀。
高洋挥了挥手，百保退下。
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满脸笑容，将面前的老和尚拉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一般。
“原来是如此啊！这么说，朕应该奖赏你！”
老和尚脸上刚刚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但是下一刻，就面如死灰。
“奖赏你帮娄睿养佛兵，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还是你把娄睿捧成菩萨驾前的护法天王，嗯？”
哗啦！
门外，刘桃枝拎着一串糖葫芦般的光头走了进来，将之扔在地上。
老和尚目光凝固。
随后，一只干枯的手掌已经攀上他的后脖颈，将之摁到了大殿之侧咕咕冒出的泉水边。
这便是观音寺远近闻名的圣泉。
衰老的身躯无法挣脱皇帝的手掌，在一阵挣扎之后，这个不知姓名的住持，圆寂于大殿，魂归须弥。
高洋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
随后苦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泉水溅的到处都是，叹道：
“唉！那老贼今日必要挑刺了！”
这时，刘桃枝走过来，奉上一叠纸张。
高洋深吸一口气，摊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到最后，竟然如同赤子一般嚎啕大哭。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很快打湿胸膛。
“佛林仁啊！佛林仁！！！”
祖珽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有点儿犹豫自己是不是先离开。
但却被高洋发现，带着哭腔骂道：“小贼！你要去哪儿？”
“陛下！”祖珽瞬间立正，露出标准笑容，“太子殿下他们到了，就在寺门外等候。”
“带他们进来！”
高洋手一抹，将鼻涕和泪水抹到旁边一动不动的老和尚衣衫上，随后才红着眼睛发令。
门外，几个百保出去接人。
祖珽站到了刘桃枝身侧，刚想要侧头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发现刘桃枝默默往旁边迈了一步，还伸手护住自己脸上的面甲，另一只手放在了刀把上，眼中满是警惕。
只能够低头哀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祖孝征又不是洪水猛兽，还是安德王知我啊！
……
寺门外，高殷看着那高耸的观音佛像，正在思考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才能够赶制成功。
旁边的东方老已经靠过来，低声道：“殿下！此事由我军儿郎起，国宗之死，我等一力承担！”
高殷有点儿惊讶看着他，好奇问道：“将军如何承担？”
“娄睿罪行昭彰，却为国家勋戚。殿下手刃，必令晋阳国族沸反！
臣从永昌王日久，早就恶了他们，恨不得除臣之后快！
有道是债多不压身，臣担的起！”
东方老拍了拍胸脯，看着面前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追忆。
永昌王，便是高敖曹！
当年神武皇帝麾下战力第一，号称在世项羽！
同时也是渤海高氏大豪，他在时，鲜卑丑奴安敢如此蔑视汉臣？
可惜，如此大豪，竟然在战场上，被鲜卑丑奴出卖！含恨而终！虽然高欢为了补偿，破例授了王爵。
但死后哀荣，如何能够浇灭汉儿的怒火。
从那之后，他东方老以及麾下的汉军便和鲜卑丑奴不共戴天！
皇帝高洋用他们，就是看中了他们和晋阳的死仇，可是东方老明白，高洋在兵事上，更加倚重鲜卑人。
他只是不喜欢现如今的那一批晋阳国族罢了。
但是高殷不同，他的眼中好像没有族系之分。
这几日，瀛州清理出来的娄氏帮凶，无论胡汉，该杀则杀，该放则放，从无迁怒。
哪怕他是为了邀揽军心、民心装的，东方老也想要去为这个少年太子遮护一二。
这年头，哪怕是愿意为了底层百姓、大头兵表演一番的上位者，也太少了！
“高永乐蛇鼠之辈，紧闭河阳城门，坐观成败，令永昌王身死，大齐失一柱石！孤心甚痛！”
高殷长叹一声，但是拒绝了东方老的提议：
“但，娄睿之辈，意图谋反，戕害于孤！证据确凿！
若是此等大罪，依旧不能严厉处置，岂不是给有心之人张目？令忠臣良将寒心？
我大齐岂能踏南梁后尘？”
南梁的菩萨皇帝萧衍，那可是老好人，他的亲弟弟被人举报谋反，搜出了一屋子的军械，那可是在建康皇城！
但是萧居士并没有处置，反而夸奖一番，直接让诸王失去了敬畏，争相效仿，蓄养死士成风！
东方老听着高殷斩钉截铁的话，张了张口，又看向了赵道德。
这老头老神在在，眯着眼睛，坐在台阶上，靠在旁边的柱子假寐，好像没听到他的提议。
老狐狸！
东方老摇摇头。
正在这时，寺中走出两个百保。
没等高殷和东方老反应。
赵道德直接起身，脸色冷峻，扶着腰间铁杖，伸了一个懒腰，朗声道：
“罪臣赵道德，于寺外待罪！
其罪一：擅离州境，刺史失职。
其罪二：北疆武库兵备糜烂，身为六州都水使，不能查！失职！
其罪三：失手毙杀国宗、瀛洲刺史娄睿！臣为汉官杀国族，罪加一等！
三罪并罚，依律当死！
伏请陛下降罪！”
声音从山门外精准传入庙中。
回音阵阵，经久传响。
旁边，东方老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老匹夫！你不讲武德，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