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段韶、斛律光归京,太子亲往郊迎。
本来二人是南辕北辙。
斛律光在晋州,防备玉璧城和壶关。
但是段韶专程在洛阳专程等上了他,二人皆是勋贵二代,又同为太子师,自然有很多话说。
毕竟明眼人皆知,高洋属意南下建功立业,不是一天两天了。
能够改变这位皇帝的主意,邺城之中必然发生了大事!
会是这位太子殿下吗?
若真是如此,晋阳那边儿很多事情就要重新斟酌。
甚至,天下局势也要重新洗牌!
坦白来说,段韶和斛律光都心中没底。
他们上一次见高殷,已经是五六年前事情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高殷领着太子卫率出城,慕容三藏、高延宗披甲立于身后。
得了上次杨家白袍军的补充,以及陆法和的协助。
太子卫率已经扩充至百人。
人马俱甲,高殷亦是披甲,手持旌旗,立于阵前。
当是时,天光大亮,蓝天白云。
高延宗大呼:“爽啊!”
随后透过厚重的黑铁面甲幽怨看向了前方披着赤红披风的太子殿下。
这几日可是苦了安德大王了!
高殷这厮说是好好学习,实则根本就是放屁!
白天和几个博士老师谈笑风生,装的和好好学生一般。
今日同大儒邢邵讨论经意,明日和魏收高谈阔论算数之道,后天还去城外和贾思勰高谈阔论。
搞的诸多博士对他高正道赞不绝口,直说太子有德,天下有幸。
但背地里安排的课业那是一个字都不动,尽数交给了他安德大王还有杨蔓、魏仁寿等倒霉鬼。
其中因为高延宗离的最近,被安排的最多。
反抗也只能换来一句——“谁让你带坏绍德,该罚!”
跑又跑不掉,慕容三藏这小子六亲不认,当真是个狗杀才!
今日好不容易能够出城撒欢,可不让高延宗快活!
高殷转头看着背后骑在马上的圆皮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这是为了高延宗好啊!
就像是日后名着《西游记》中说的,没有紧箍咒怎么降服心猿?
正思考间,已经到了地方。
按制,郊迎最多三十里。
不过那得是灭国大功,这一次段韶二人小打小闹,所以十里足够了。
已经有不少文官等候在此处。
打头的就是熟人。
“崔公?”
是拳王崔季舒!
“殿下?你们这是……”
崔季舒自衬见过大风大浪,但是看到高殷的装扮,也是如蒙雷击。
哪有郊迎大臣穿重甲的?你是来杀人的?
“崔公,孤觉得,我大齐将士建功立业,战场厮杀,壮我高氏威风。
孤也得给他们看看,我大齐皇家,绝对不会忘记他们!”
说着,高殷拍着自己的胸甲。
哗啦哗啦一阵响。
崔季舒满头黑线,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远处烟尘滚滚。
来了!
高殷脸上带着希冀。
真正的鲜卑甲士!段韶和斛律光麾下,就是当年跟着神武皇帝打天下的晋阳兵和六镇兵!
他这一次来,就是想要看看,他麾下太子卫率,还差多少!
希律律!
战马嘶鸣。
打头的是两个中年将领。
一个,身披大铠,长须长髯,面容赤红,胯下战马红如火炭!
看到了对面列阵等候的一百具装甲骑,瞬间一愣。
另一个,甲胄朴素,面白短须,立于马上,看着对面高殷的甲士,气度俨然,不疾不徐。
“前面二位便是段师、斛律师?孤便是高殷,奉父皇之命,请南征将士入城!诸位辛苦!”
不等崔季舒开口,高殷就策马上前,高声喊道。
下一刻,背后卫率同时开口,声震九霄:“太子有言:南征将士辛苦!!”
复述三遍。
对面段韶和斛律光对视一眼。
段韶率先翻身下马,不顾尘土飞扬,以拳锤胸,朗声道:
“谢殿下!谢陛下!
臣段韶,贺大齐万年!”
“臣斛律光,贺大齐万年!”
“大齐万年!万年!”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长途跋涉而来的军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大齐,万年!”
高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翻身下马,朝着自己的两个老师走去。
他好像有点儿理解为何皇帝要将这二人指给他做老师了。
只忠大齐吗,有点意思。
片刻之后,
大军归城,段韶献西梁国郎将一十六人于阙下,并献上南方军阀王琳的问候。
高洋携皇后李祖娥亲临邺城北宫铜雀门。
他很开心,虽然西梁只剩下江陵一隅之地,但却是关中西魏的藩国,这一次也算是全了南征的面子。
更关键的是,还有王琳此人的上表。
这位可是之前南国大将,论平定侯景之乱的功劳,顺位还在陈霸先之前,可惜政治水平不咋地。
不如王僧辩和陈霸先两个枭雄。
一步差步步差。
手握一只洞庭湖水军,如今已经混到了靠给大齐当小弟的地步。
不过,能当小弟已经很不错了!
高洋也很高兴。
可以说,这一次荆州方面做的不错,全了皇帝陛下的面子和里子。
总之,我大齐又赢了!
高洋也不吝啬,大手一挥,将识相的王琳封为“梁国大丞相、骠骑大将军”,鼓励其继续和陈霸先死磕。
将段韶这个大功臣又是加封,又是拉到宫中饮酒。
对于斛律光嘛,态度就有点儿差了。
毕竟,他老爹斛律金虽然明面上不偏不倚,可高洋心中明镜一般,这是娄太后的死忠。
是以,段韶得以在铜雀台饮宴三日,而斛律光则只能够回到鲜卑六坊,面对物议凶凶。
态度高下立判!
高殷沉默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不过他没有做什么动作,因为——
“要下雨了!”
拍着东宫仁寿殿的栏杆,他来到了窗前。
身后陆法和吹胡子瞪眼,指着桌上棋盘阴阳怪气:“太子果真棋圣,快输了就不下了是吧?”
……
就在齐国邺城陷入了“赢”学氛围之中时。
关中,同州。
俗语有云:朝廷在长安,霸府在同州。
作为西魏真正的权利中心,这里聚集了多少影响天下的人物。
只不过今日,同州上空,阴云密布。
地有二分,天无二日。
邺城有雨,同州也未能免俗。
只不过,相比于邺城的欢喜,这边儿多少有些愁云惨淡的意味。
“萨保!你别转了!”
御正中大夫卢辨看着面前转来转去的宇文护,终究忍不住说道。
“卢大夫,吾心甚急啊!”
宇文护点了点对面紧闭的房门,药味渗出,那里,是整个宇文氏……哦不对,是整个关中最重要的领袖。
宇文泰!
“转圈能让大冢宰的病好起来吗?事已至此,去叫各位柱国吧!”
卢辨淡淡开口。
宇文护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了一丝狰狞,随后,猛然转身离去。
西魏八柱国,未免有点儿太多了!预感到了什么的宇文护心中不免想到。
……
南国,建康。
被侯景摧毁过的台城,虽然已经修缮过。但已经没有了曾经气吞八荒的气度,有的只是暮气沉沉。
矮小、衰老但却脊背挺直的枭雄靠在座位上,看着下方的陈昙朗。
听着他的叙述。
良久之后,长叹一声:“阿郎,这一次,做的不错!回京口去吧!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陈昙朗惊喜抬头:“孩儿谢过叔父!”
随后面带喜色,退出尚书台。
这时,屏风后闪出一个人。
是陈霸先另一个侄儿陈蒨。
他沉声道:“叔父,陈昙朗他——”
陈霸先无力摆了摆手,岭南呆的时间太长了,他一直有沉重的热症,如今已经脚痛心悸。
“就这样吧,南国残破,高洋不来,也是好事。
回头让皇帝写一封表文称藩,送去邺城。”
陈蒨脸上带着不甘,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等等!若是刚刚他说的不错,齐国太子小小年纪。
便如此英睿勇健、更兼厚颜无耻,是我南国劲敌!莫要小觑!”
“孩儿记下了!”陈蒨重重点头。
雨下的更大了。
这一年,曾经的英雄,不约而同走向了自己的末路。
一个遥远的时代,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