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着他,道:“市委要统筹资金,可以,请市委下正式文件,或者让李书记批个条子,拿到批示,我马上签字。”
丁义珍的笑容僵在脸上,扯李达康的虎皮是一回事,让李达康白纸黑字地签字是另一回事。
他太清楚李达康的行事风格了——李达康可以默许你挪用,但绝不会替你担责,留痕的文件和口头授意之间隔着一道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悬崖。
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连城,你在光明区也待了这么多年了,光明峰项目做完,李书记高升,我也该退了,到时候这个区委书记的位置——你放心,我会向组织推荐你,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大家都好。”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丁义珍不怕他,丁义珍怕的是李达康追究他办事不力,区委书记的位置是一根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以前挂在那里晃一晃他就会追着跑,但今天他不想跑了。
冷笑一声,道:“丁副市长,你不会觉得我是在跟你闹情绪吧。”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道:“你往省纪委送了多少,往市纪委张树立那里又送了多少——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石烈倒了,你那些账就跟着石烈一起埋进地里了?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直接送到省委呢。”
丁义珍的脸色在短短两秒之内从红润褪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青紫,石烈被规之后他确实松了口气,但他的原始举报材料不止一份,如果孙连城越过市纪委直接向省委递交举报信,张树立压不住,李达康也压不住。
死死盯着孙连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你疯了,你想鱼死网破。”
孙连城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想管你的破事,但光明区不是丁义珍的光明区,我今天不动你,不是怕你——是怕光明峰项目烂尾,几百亿的投资落地,光明区四十万老百姓指着这个项目翻身,现在动你,投资商全跑光,等光明峰项目落成了,你丁义珍的账,自然会有人跟你算。”
丁义珍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孙连城,你得罪的不是我——是李达康,等着撤职吧。”
门被甩上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了良久,整个区政府大楼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孙连城办公室里的动静,当丁义珍摔门而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慌张,丁义珍被孙连城怼了,这个消息在光明区政府大楼里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每个科室都在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惶恐,有人觉得孙连城是烈士,有人觉得他是傻子。
这天下午,光明区鸡飞狗跳。
丁义珍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直接下楼,钻进专车,一路开进了京州市委大院,推开李达康办公室门的时候他还在喘着粗气,把孙连城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孙连城“拒绝执行市委指示“、“对抗组织“、“目无领导“。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那双死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丁义珍,等丁义珍说完,他才开口道:“你一个副市长兼区委书记,连自己的区长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跑来市委告状?光明峰项目现在是哪个阶段你知不知道?投资方的资金刚到账一半,你这边区委书记和区长内讧——你想让投资商看我们京州的笑话?投资商要是撤资,你丁义珍就是京州的罪人。”
丁义珍被骂得一句话也接不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达康收回目光,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道:“小银,通知孙连城,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光明区政府的办公室里,孙连城接完京州市委办公室的电话之后,拿着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尖是凉的,他承认自己后怕了,李达康那双死鱼眼——整个京州市的干部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做了,后悔也没用,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抽屉里那份蓝色封皮的规划书。
京州市委办公室里,秘书小银在给孙连城打完电话之后,折返回李达康桌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李书记,有个情况,孙连城今天下午在来您这儿之前,先去了省政府——见了萧常务,从他见过萧常务之后,态度就变了。”
李达康眯起了眼睛,他不是在想孙连城——他是在想萧玄,如果孙连城投靠了萧玄,那么丁义珍就动不了孙连城,一个常务副省长的人,不是他一个副市长说撤就能撤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孙连城是在萧玄授意下扣住那几块地的收益不放,那萧玄的意思就很明确了——光明峰项目我帮你拿下来了,但京州的财政秩序,你得按规矩来。
李达康收回目光,看了小银一眼,道:“孙连城是在行使区长的合法财政权限,是我们没有走程序,他要正式批文——给他正式批文。”
小银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萧玄,你又在搞什么。”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踱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小银,道:“给萧常务打个电话。”
小银没有迟疑,拿起座机拨了萧玄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萧玄的声音,道:“我是省政府萧玄。”
李达康从小银手里接过听筒,道:“萧常务,我是李达康。”
萧玄靠在椅背上,单手握着听筒。
他确实没想到孙连城回去之后会这么强硬——他给孙连城打的是鸡血,不是炸药包。
李达康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说明孙连城已经把火烧到了京州市委。
萧玄道:“达康书记,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李达康没有直接提孙连城和丁义珍的矛盾,而是换了个切入角度,道:“萧常务,我就想知道——省政府是不是对光明区的财政有什么其他安排?”
萧玄坐直了身体,道:“达康书记,光明区财政归区里和京州市负责,上级单位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省政府也没有直接调用的权利,是不是光明区出了什么事?”
李达康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
不是萧玄授意的。
这个判断让他意外——如果不是萧玄在背后站台,孙连城哪来的胆子跟丁义珍拍桌子。
但萧玄的语气不像是装的,他甚至反过来在问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