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京州市委大院，周文敏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萧玄，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真抓住了易达集团什么要命的把柄？王目标后来看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谈判对手，像是在看阎王。”
萧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周文敏，目光里没有丈夫对妻子的温和，只有一种周文敏极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道：“不要打听，不要参与，这件事连汉东省委都不敢介入。”
周文敏没有再问，她嫁给萧玄二十多年，太清楚什么情况下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上一次他这样，是临江新区拆迁那年，有人往他住处塞了一颗子弹。
萧玄没有继续说下去，望着窗外，脑子里转过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孔——他的学长，那张护身符是他主动给的，不是萧玄开口要的，主动给和被动求，性质天差地别，能让一个在京城核心圈层里站稳脚跟的人主动递出护身符，说明在他眼里，萧玄的未来价值远比这次出手的风险更大，这份信任，萧玄从不敢透支。
王目标不知道这些，在易达集团顶层的认知里，能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力量，只有上面，上面让他们三更死，绝活不到五更，跑是跑不掉的，海外的资产已经有人开始查了，瑞士的账户也不是铁板一块。
就算萧玄不出手，这个窟窿也必须填，不填干净，上面不会让他们轻易脱身，萧玄只是提前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让他们选——是被一刀斩首，还是自己把烂肉剜出来，留一条命。
萧玄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对周文敏道：“对了，还没问你——武安那块地，你买下来打算做什么。”
周文敏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屏幕转向他，道：“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天然沙地，你想想看，有山有水的地方好找，有沙漠的地方也好找，但山、水、沙漠三种地貌挤在同一个县里的，全国找不出几个，我打算建影视城。”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一张地形图，道：“离京州不到一小时车程，两条省道交汇，城际铁路的站点就规划在三公里外，剧组来拍戏不用往西北跑，京州的群众演员资源也够用，吕州其实也不错——但你主政的地方我得避嫌，而且吕州没有机场，基础设施也跟不上，撑不起一个影视城的配套需求。”
萧玄看着那张地形图，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很有眼光。”
没有继续出主意，周文敏的商业判断力他从不怀疑，云芝集团能在十几年内从一个注册资本两千万的小公司做到如今的体量，靠的不是萧玄的指点，而是她自己在商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他能教冯辉怎么壁咚，但不教周文敏怎么做生意。
车子刚停在省政府机关大楼门口，冯辉快步迎上来，拉开后车门压低声音道：“老板，高副书记和季检察长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了。”
萧玄微微皱眉，道：“什么事。”
冯辉压着嗓音道：“没说，但高副书记的原话是——事涉机密，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萧玄转头看向周文敏，还没开口，她已经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大院。”
萧玄犹豫了一瞬，他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带周文敏参观一下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去食堂吃顿饭，让省政府的同僚们认认人，但高育良和季昌明同时登门，还特意强调“事涉机密“——这个组合在汉东官场上出现的频率，平均一年不超过两次，他握了一下周文敏的手，转身带着范天雷大步走进了机关大楼。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意，道：“高书记，季检察长，什么风把你们两位一起吹来了。”
高育良坐在会议桌左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茶水一口没动，季昌明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比平时更加板正，高育良朝季昌明微微点头。
季昌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萧玄面前，道：“最高检的逮捕令，岩台市市委书记，秘密抓捕。”
萧玄目光一凝，伸手翻开文件，目光在逮捕令的红色抬头和被逮捕人的姓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季昌明等他看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道：“萧常务，情况非常严重，如果只是市一级的事，我不会来找你。”
高育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道：“中纪委也下了双规命令，不只是市委书记一个人——涉案干部多达三百八十多人。”
萧玄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顿了一下，三百八十人，一个地级市的全部干部加起来，核心骨干也就这个数，他忽然理解高育良和季昌明为什么同时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
如果只是一两个县处级干部的问题，纪委和检察院各自走流程就是，如果是一个市的问题，纪委牵头，检察院配合，也能压得住，但三百八十人——这不是案子，这是一场对岩台市党政系统的全面清洗，全部抓了，岩台市的机器就地停摆。
萧玄合上文件，对季昌明道：“材料给我看。”
一直站在季昌明身后的年轻人走上前，将一沓材料递到萧玄手中，萧玄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还没被官场磨平的正气。
季昌明道：“陈海，反贪局局长。”
萧玄翻开了那沓材料，第一页就是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人的姓名被涂黑，但内容完整——岩台市市委书记六十大寿，各单位干部以贺寿名义送去礼金，总计三百多万，随信附着一张长长的名单，按单位、职务、金额排列，从市直机关到乡镇街道，几乎覆盖了岩台市所有层级。
陈海道：“这还只是生日送礼的清单和金额，如果算上春节、中秋、婚丧嫁娶和项目审批环节的灰色收入，远远不止。”
萧玄没有看后面的数字，他合上材料，抬头看着陈海，道：“举报人保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