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
朱无忧这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朱棣差点被口水呛着,最后还是从她怀里把那方碧玉玺连哄带骗地掏了出来,代价是两碟奶糕外加一个拨浪鼓。
抓周风波后第三天,东宫。
朱高炽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折子是他爹丢过来让他“练手”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地方奏报,但他批得极认真,每一份都看三遍才落笔。
门外通传声响了。
“殿下,翰林学士解缙解大人求见。”
朱高炽的笔尖顿了一拍,放下折子擦了擦手。
“请进来。”
解缙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拱手行了个礼,袍角收得妥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杆翠竹,清瘦挺拔。
“臣解缙,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解先生坐。”朱高炽起身迎了两步,亲手把茶盏推到解缙面前。“先生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解缙没急着坐,先往书案旁边的摇篮看了一眼。
摇篮里,朱无忧正闭着眼睛“熟睡”,小被子盖到了鼻尖,露出一截圆鼓鼓的额头和两条弯弯的眉毛,呼吸又轻又匀。
解缙收回目光,落了座,双手端着茶盏却没喝,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两圈。
“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跟殿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朱高炽的笑容收了半分。
“先生请讲。”
解缙把茶盏放下,声音压低了三分。
“抓周那天的事,殿下想必也看到了。黄翰那几个人跳出来闹事,背后站着谁,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朱高炽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
解缙继续说。
“汉王殿下这半年来,明面上夹着尾巴做人,暗地里可没闲着。据臣所知,他府上的长史王斌,这三个月来私下宴请了不下二十位中低品级的官员,席面上说什么臣不清楚,但那些人近来在朝堂上的风向,殿下自己也看得出来。”
朱高炽的手指攥了一下袍角,松开,又攥住。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殿下不能再等了。”
解缙:(????)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像是掂过分量的。
“殿下赈灾山东,万民书入京,父皇午门迎接,这些功绩是实打实的。但功绩会褪色,人心会淡忘,三个月前的感动撑不到年底。殿下必须趁着现在声望最高的时候,尽快建立自己的班底,把文官这条线牢牢攥在手里。”
朱高炽沉默了五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说得有理,可是具体怎么做?”
“臣有一个想法。”
解缙的眼睛亮了起来,身子往前探了两分。
“陛下登基之初曾提过,要编纂一部集天下书籍之大成的类书,将古今典籍分门别类收录其中,囊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所不包。这件事当时因为国库空虚搁置了,现在精盐的银子到账了,时机成熟了。”
朱高炽的眉头松了一分。
“你说的是那部大型类书?”
“正是。”解缙站了起来,两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声音越说越快。“臣想请殿下出面向陛下奏请编纂此书,由臣出任总纂官,征调全国各地的学者文人入京参与。殿下作为太子全程监督支持,所有参与编纂的人都是从殿下手里接的差事,领的俸禄,用的场地。”
他停了一拍,转过身看着朱高炽。
“殿下,两千个读书人同时在翰林院做事,这两千个人的感恩,就是两千根钉子,钉在殿下的阵营里,谁也拔不走。”
朱高炽的呼吸粗了一拍。
“可这事儿动静太大了,父皇会不会觉得我在结党?”
“不会。”解缙摇了摇头。“编书是文治,是陛下本来就想做的事。殿下是替陛下分忧,不是替自己揽权,出发点站得住,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高炽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三遍。
他还在犹豫。
摇篮里,朱无忧的小被子底下,一双大眼睛悄悄睁了一条缝。
她听了个全场,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解缙这步棋走得妙,把编纂《永乐大典》包装成太子的政治资本,一箭三雕,给太子立名望,给文官集团找活干,还顺便把游离派的读书人全吸进东宫的引力圈。
问题是她爹在那儿磨磨唧唧的,急得她小短腿在被子里蹬了两蹬。
闸门开了。
【爹你答应啊!】
朱高炽的肩膀颤了一下。
【《永乐大典》是千古第一奇书,能编这个的人都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大才子,你不笼络他们,二叔就要笼络了!二叔虽然脑子不太够用,但他舍得花钱请客,那帮穷酸文人吃了他三顿饭就要给他卖命了!】
朱高炽的脑袋猛地转向摇篮。
朱无忧闭着眼睛,小嘴微张,发出一声绵软的小呼噜,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枕头里,一副睡得天昏地暗的样子。
朱无忧:(?-w-)zzZ
演技满分。
朱高炽盯着摇篮看了三息,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解缙。
解缙正端着茶盏等着,目光平静而诚恳。
朱高炽的脊背直了两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比平时沉了半个调子。
“此事我做主,解先生放手去做。”
解缙的眼睛亮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拱手深揖。
“臣替天下读书人谢过殿下!”
朱高炽:(?°??w°??)
他的脸红了一阵,赶紧摆手。
“别谢我,真要谢就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摇篮。
摇篮里传来一声极小极轻的哼唧,像是梦话又像是嘟囔。
解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眉头微微一动,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放心,这份投名状,臣会用一部前无古人的大书来交。编纂的事,三日之内臣就拟出完整的章程呈给殿下过目。”
朱高炽点了点头。
解缙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个酣睡的小人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城隍庙里的泥胎能保一方太平,朝堂上的真佛保的是大明千秋。”
朱高炽没听清。
“解先生说什么?”
解缙笑着摇了摇头,拱手告辞,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东宫的廊道尽头。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高炽走到摇篮边,弯下腰,用指尖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
“丫头,爹知道你没睡。”
摇篮里没动静。
小呼噜打得更响了。
朱高炽的嘴角弯了弯,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爹今天没丢人吧?”
“嗯。”
一个字,奶声奶气的,从枕头缝里闷出来,含混不清。
朱高炽的鼻头酸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