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倒要看看,你下一份礼是什么。”
这句话朱棣只当是自己嘀咕着玩的,隔了一夜就忘得差不多了。
但朱无忧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记他那句话,是记自己的国运值余额。
二十三。
这个数字卡在那里让她如鲠在喉,比上辈子论文被导师打回来还让人上火。
精盐提纯术的奖励还没到账,要等推广到四大盐场全面铺开之后才能拿到那两百点国运值。按夏原吉的执行速度,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后北方大旱就要来了,粮价飞涨,民不聊生。
她等不了。
“系统,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涨国运值的途径?”
【系统提示:每次对大明国力产生正面影响的事件均可获得国运值奖励。具体包括但不限于:推动技术进步,化解政治危机,提升皇室内部稳定度,增强军事实力。】
【补充:皇室成员之间关系和睦,也属于国运正面影响范畴。对应国运值奖励较小,但可持续积累。】
皇室成员之间关系和睦。
朱无忧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只要朱家人别内讧,她就能攒国运?
她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永乐朝最大的内部不稳定因素是什么?夺嫡。
朱高炽和朱高煦这对兄弟,从靖难结束一直斗到朱棣驾崩,整整二十年。期间朱棣反复动摇,好几次想废太子,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
如果她能让这对兄弟别闹那么凶,哪怕只是缓和一下关系,国运值是不是就能一点一点往上涨?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说话都控制不了,怎么调解?
朱无忧正在心里盘算着,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朱高炽的大脸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衣襟上沾着一块酱色的渍,显然是在来的路上啃包子啃的。
“我闺女醒了没有?”
王嬷嬷行了一礼:“回太子殿下,小郡主刚醒,还没喂奶。”
“先别喂,我抱一会儿。”
朱高炽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小心翼翼地把朱无忧从摇篮里抱起来,动作轻柔得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搭。
朱无忧窝在老爹宽阔温暖的怀里,闻到一股混合着包子馅和汗味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闺女。”朱高炽压低声音,“你昨天在暖阁又说话了?”
朱无忧闭着眼不动。
“王嬷嬷跟我说了,瑜妃来的时候你蹦了一堆话出去。”
朱高炽:(° △ °|||)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又压,几乎是贴着婴儿的耳朵说的。
“闺女啊,你知不知道这宫里头不比外面。你那些话传出去一个字,咱们爷俩就够喝一壶的了。”
朱无忧在心里叹气。
老爹说的没错,她的心声外放简直是行走的炸弹,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一句话就可能要人命。
但她控制不了啊!
系统说她目前的情绪控制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点三,也就是说每一百次情绪波动里,有九十二次都会被外放出去。
这个概率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朱高炽抱着女儿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子沉闷但均匀。
“你二叔那个人,你前几天当着他面说了那些话,他到现在还没消停。”
朱高炽停下脚步,声音发紧。
“今天早朝他又在父皇面前上眼药了,说什么太子的闺女养在暖阁不合祖制,历朝历代没有皇帝亲自带孙女的规矩。”
朱无忧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朱高煦这家伙,记仇果然跟打了pUA一样执着。
“父皇倒是没理他,直接让他去城南大营操练了。”朱高炽松了口气,“但我怕他不甘心,回头又来暖阁找茬。”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胖脸上的表情又纠结又心疼。
“闺女,你能不能以后碰到你二叔就别出声了?就当他是空气成不成?”
朱无忧努力眨了眨眼,表示收到。
但她心里清楚,朱高煦这个人的性格跟一头蛮牛差不多,你越躲他他越来劲。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想个法子把他支到别的地方去,让他没工夫来暖阁捣乱。
比如,给他找点事做。
她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是黄俨的声音,压得又尖又细:“太子殿下,汉王殿下来了,说是要找您说几句话。”
朱高炽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无忧:(;?_?)
说曹操,曹操就到。
暖阁的帘子还没来得及掀开,一道洪亮的声音就先炸了进来。
“大哥!你在里面吧?别躲,我看见你的轿子停在外头了!”
朱高煦大步跨进暖阁,蟒袍下摆上沾着一层细土,显然是刚从城南大营骑马回来。
他一进门就先往摇篮那边瞟了一眼,发现摇篮空了,目光顺着找到了朱高炽怀里的襁褓。
朱高煦的眉毛拧了一下。
“天天抱着,也不嫌累。”
“我抱自己闺女,碍着你什么了?”朱高炽把朱无忧换到了离朱高煦更远的那侧臂弯里,语气不软不硬。
“行行行,你抱你的,我说两句话就走。”朱高煦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暖阁的矮榻上,翘起腿。
“大哥,今天早朝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父皇这样不太合规矩,没别的意思。”
朱高炽:(?°?_°?)
没别的意思?你在文武百官面前大声嚷嚷说太子的闺女不配住暖阁,你管这叫没别的意思?
但朱高炽不是会吵架的性格,他能忍。
“高煦,父皇的决定不是你我能置喙的,有意见你去跟父皇说,别在朝堂上闹。”
“我这不是去说了么?”朱高煦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不过父皇没理我就对了,毕竟这丫头是他老人家看上的嘛。”
祥瑞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讽刺跟他腰间那把雁翎刀一样不加修饰。
朱高炽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把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朱无忧躺在老爹怀里,听着二叔那阴阳怪气的话,情绪闸门又开始松动了。
不行,不能外放,不能外放。
她拼命在心里念经,啥经都念,大悲咒心经清静经一股脑往上招呼。
然后朱高煦偏偏在这时候凑了过来。
他弯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朱无忧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嘴里呼出一股烈酒味。
“小丫头,上回的事我还记着呢。什么铜缸烤熟,本王听着可不太高兴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婴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没碰到,但那股子挑衅的劲头十足。
朱高炽一把拍开他的手:“你离她远点!”
“行了行了,逗着玩的。”朱高煦直起腰,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大哥,你就宠着吧,看你能宠到几时。”
他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回头补了一刀。
“对了大哥,你知道父皇今天下午要召见靖难功臣论功行赏吧?我是头功,封赏名单里第一个就是我。你呢?你啥也没打,不知道排第几?”
他哈哈大笑着走了,蟒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灰。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高炽的脸颊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他不是不生气,是太生气了反倒说不出话来。
朱无忧感觉到老爹的手臂在微微收紧,呼吸也变粗了。
她的情绪跟着翻涌上来。
不是因为朱高煦的挑衅。
是因为老爹那种强忍着不发作的委屈让她心里发堵。
历史上的朱高炽就是这样过来的,在一个偏心武力的父亲和一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弟弟之间,忍了一辈子,忍到登上皇位都只当了十个月就累死了。
闸门崩了。
【亲爹你别忍了行不行!你弟弟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莽夫,他除了能打能杀还有什么本事?靖难四年后勤没你扛着他连马都喂不饱!你以后是仁宗啊,后人评价你“仁宣之治”的奠基人,史书里单独给你记了一笔“监国有方”四个大字!你比他强一万倍你知不知道!】
暖阁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王嬷嬷正在倒水,手一哆嗦,水壶磕在了杯沿上。
朱高炽的整个人石化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朱无忧气得小脸蛋通红,两只小拳头在襁褓里攥得死紧,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仁宗。仁宣之治。监国有方。
这几个词像一记记闷锤砸在朱高炽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但“你比他强一万倍”这句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朱高炽的鼻头红了。
眼眶也红了。
二十多年了,从小到大,父亲嫌他胖,嫌他不会打仗,弟弟欺负他,嘲笑他。满朝文武都觉得他能当上太子是靠运气,是因为他是嫡长子。
从来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你比他强”。
他的闺女说了。
一个出生不到十天的闺女。
朱高炽的泪珠子啪嗒一下砸在了襁褓上,砸出一个圆圆的水渍。
“你这孩子。”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蹦。”
朱无忧抬起小胖手,歪歪扭扭地碰了碰他的下巴。
碰到了胡茬,扎得她手心一痛,赶紧缩了回去。
朱高炽破涕为笑,笑出了两道鼻涕。
朱高炽:(?_?)
“行了,爹知道了。”
他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爹不忍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硬度。
“但是你刚才那些话,什么仁宗什么仁宣之治,你以后不许在外面说了啊。”
朱无忧冲他眨了眨眼,吐了个泡泡。
朱高炽叹了口气,把泡泡用袖子擦掉了。
暖阁外,黄俨正背靠着廊柱,一张老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至极。
他全听到了。
他犹豫了整整三息,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转身,小跑,去御书房。
半炷香后。
御书房里,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黄俨跪在地上,把暖阁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朱无忧的每一句心声,一个字都没落。
朱棣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极慢。
“仁宗?”
“仁宣之治?”
“监国有方?”
他把这几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冷不丁问了一句。
“黄俨,她说高炽以后是仁宗,那朕呢?朕在她嘴里是什么皇帝?”
黄俨的脑门贴着地砖,声音打着抖:“回陛下,小郡主之前在奉天门说过,说您是,是……”
“是什么?”
“铁血六边形战士。”
朱棣:(ˉ?ˉ;)
殿内沉默了足足十息。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边那份靖难功臣的封赏名单翻开,目光扫过朱高煦的名字,停了停。
然后他提起笔,在朱高炽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黄俨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只看到四个字。
“加封世子。”
不对,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暖阁守卫再加一倍,太子每日入暖阁探望不限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