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室魅影·弘文密会
暗室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动了一下。
不是风。密道尽头的暗室四面石壁,无窗无门,连空气都凝滞如死水,哪里来的风?李元芳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本能反应——他没有后退,而是向前扑倒,整个人贴地滚出,横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这一刀斩空了。不是因为对方躲开了,而是因为那个位置根本没有人。黑暗中袭来的不是兵器,而是一股劲风——有人用极快的速度从他头顶掠过,衣袂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从黑暗中俯冲而下。李元芳翻身跃起,横刀护住胸前,左手摸出火折,猛地擦亮。
火光在暗室中炸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倒悬在暗室顶部的透气孔下方,双脚勾住石缝,整个人如蝙蝠般倒垂而下,一张脸正对着李元芳的面门,相距不过三尺。火光照亮了那张脸的每一处细节——深目高鼻,颧骨突出,肤色黝黑,眼珠是突厥人特有的琥珀色。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被锉尖的牙齿,每一颗都像狼牙一般尖锐。
李元芳认识这张脸。不是认识这个人,而是认识这种面容——突厥附离。可汗近卫中最精锐的死士,自幼被选中后便离群索居,接受非人的训练。他们被锉尖牙齿,是为了在弹尽粮绝时能用嘴撕咬敌人的喉咙。他们被割去耳垂,是为了在近身搏杀时不被对手抓住任何可以拉扯的部位。他们被烙去指纹,是为了即使被俘,也无法被任何档案记录在册。
这个本该不存在的人,已经在暗室里倒悬着等了多久?
火折的光只亮了一瞬,那人便动了。他松脚落下,如一片枯叶般无声触地,左手短刀直刺李元芳咽喉,右手五指成爪,直取眼珠——一招两式,招招致命。李元芳横刀格开短刀,侧头躲过那一爪,刀锋顺势横削对方的腰腹。但那人的身体柔韧得不像人类,腰身向后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刀锋擦着他的衣袍划过,割下一片布帛,却没有伤到皮肉。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数招,刀风爪影密如骤雨。李元芳越打越惊——这人的武功路数不属于任何门派,不是中原武功,不是突厥刀法,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格斗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备动作,出手即是杀招,变招全靠本能。这不是后天训练的结果,而是从小在搏杀中磨炼出来的直觉。这种人,只有一种来源——从小被当作野兽豢养的死士。
李元芳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左肩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那人果然中计,短刀直刺左肩。李元芳在刀尖触及衣袍的瞬间侧身卸力,刀锋只割破了衣袍,没有伤到皮肉。与此同时,他的横刀已架在对方的脖颈上。
“别动。”
那人的动作骤停。短刀悬在半空,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前进一分。火折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好奇。他歪着头看着李元芳,被锉尖的牙齿在微光中闪着冷芒。
“你叫什么?”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左手缓缓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处刺青——一把折断的剑,与虎敬明胸口那枚米粒大小的刺青一模一样。徐敬业旧部,断剑营。
“断剑营早就散了。”李元芳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你为何在此?”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石相互摩擦,嘴里吐出的居然是标准的长安官话:“等。”
“等什么?”
“等你。”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李元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压着一个火漆印——那火漆印的纹样让李元芳瞳孔骤缩。不是金花,而是一枚官印。印文清晰可辨:“梁国公府”。
梁国公,是狄仁杰的封号。这封信来自狄仁杰的府上,盖着狄仁杰的私印。但狄仁杰本人就在沧州,他府上的人怎么可能给一个断剑营的死士发信?
李元芳接过信封,发现封口已被拆开。他抽出信纸,入目便是一行熟悉的字迹——与鬼市密信上的左手歪扭字如出一辙,但落款处的签名让他心头猛然一凛。那签名的起笔、走势、收笔,每一个细节都与狄仁杰的笔迹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一句话:密室人死,信使可归。阅后即焚。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李元芳的声音冷了下来。
“举灯人。”那人说出这三个字时,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举灯人让我在此等候。他说,会有一个持横刀的人来。若此人能在黑暗中挡我十招,便将信交给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挡不住,便将他的尸体带回鬼市。”
李元芳看了一眼地上的姜翥尸身,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个断剑营死士是来杀姜翥的,但不是唯一的杀手。那柄胸口的金花匕首,不是他插的,是另一个杀手。两个杀手,一明一暗。明处的在密室里埋伏,暗处的早已离开。
那人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沾了姜翥胸口尚未干涸的血,在地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为用力,那是突厥文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站起身来,将那柄金花匕首从姜翥胸口拔出,倒转刀尖,猛地刺入自己的左肩。刀尖穿透肩胛骨,从背后冒出半寸寒锋。
李元芳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断剑营的死士在执行任务失败后,必须以刀贯肩,表示自裁谢罪。但这个人没有死,说明他的任务不是杀死目标,而是传达信息。
“附离第十箭队,两人失踪,我便是其中之一。”那人拔出匕首,按着流血的伤口,倒退着走向密道出口,声音嘶哑,“另一个,已去了神都。”
“去神都做什么?”
那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密道深处,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幽幽地从黑暗中传来:“他去找一个你认识的人。那人姓虎。”密道尽头传来石壁合拢的声响,断剑营死士已不见踪影。
李元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行用血写成的突厥文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脊背。
同一日,洛阳城。
弘文馆位于皇城东南角,是朝廷藏书修史之所,白日里学士往来不绝,入夜后便只剩值夜官员一人独守。张柬之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腰板依然挺直如松。他每月逢三在弘文馆值夜,二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今夜,他收到了一封信。送信人是沧州府衙的差役,递上的是普通公文封套,拆开后却是一封狄仁杰的亲笔密信。张柬之展开信笺,入目只有三行字:
柬之兄台鉴:
幽州一案,余波未息。近日查获线索,指向当年琅琊王旧事。有人暗中收拢李贞、徐敬业残部,借突厥旧卒、契丹溃兵为爪牙,其势已成。兄在弘文馆,劳烦代查一物——永淳二年先帝密旨存档,尤其是涉及宗室子弟的调令记录。切记,只可目阅,不可手抄,不可外传。阅后即焚。
弟怀英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