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密会之谜·暗流涌动
“无名。”狄仁杰睁开眼睛,“你说他步行回城,没有骑马?”
“没有。桓侍郎是从城外步行来的,走的是废园南侧的菜地小路,避开了官道。弟子跟了他一路,他进城后也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
苏无名顿了一下。
“去了哪里?”
“大理寺。他在大理寺值房亮了一夜的灯。”
狄仁杰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大理寺值房。桓彦范深夜回大理寺,不是回府邸,不是去见张柬之,而是回大理寺。这意味着他需要立刻查阅某样东西——大理寺密档中的某一份卷宗。他收下的那只木匣里装的东西,需要与大理寺存档的某份文件进行比对。
“传桓彦范。”狄仁杰的声音沉如磐石。
“师父,现在?”
“现在。”
苏无名转身欲走,又被狄仁杰叫住。
“等等。不要让他来官廨。去请——以我的名义,请他来赴茶。地点就定在尚贤坊你租的那间院子。告诉他,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苏无名领命而去。狄仁杰将那两份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已深,尚书省官廨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几间值房还亮着微光。他望着那几盏灯,脑海中浮现出桓彦范的面容——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常年带着几分倦意,但审案时锐利如鹰。这些年他在大理寺经手的案子,卷宗堆起来比他人还高。他是狄仁杰最喜欢的那种官员——少说话,多做事,不结党,不营私。
但今夜,这个不结党的人,单独去见了韦玄贞。
半个时辰后,尚贤坊小院。
苏无名租下的这间院子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院主是个聋哑老妪,院中一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地戳在月光下,投下一地扭曲的枝影。正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已剪得极短,光线昏暗。
桓彦范推门而入时,狄仁杰正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幅神都坊市图。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桓彦范坐下。他今晚没有穿官服,一身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与苏无名抄件上描述的“青衫,无冠,步行”完全吻合。他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故作镇定,只是带着一种长年办案的人特有的疲惫。这张脸线条分明,颧骨突出,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看卷宗留下的刻痕。他的职务是刑部侍郎,表面派系属于张柬之一系,朝中无人不知他是李唐旧臣的骨干。
但今夜,他的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阁老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桓彦范的声音平稳如常。
狄仁杰转过身,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苏无名那份废园密会的抄件,放在案上,推到桓彦范面前。
桓彦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将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个端正如山,一个沉默如渊。
“您知道了。”桓彦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既然阁老已经知道了,臣便不隐瞒。今夜臣确实去见了韦玄贞。也拿到了他手中的第六片残绢。那封被烧掉的信,是臣给韦玄贞的通行文书——凭此文书,他可安全离开神都,前往扬州姚崇处自首。”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在等桓彦范继续说下去。
“臣之所以没有事先禀报阁老,是因为——”桓彦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常年布满倦意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决绝。“因为臣不能确定,阁老身边的人,是否都值得信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枯井,砸出的不是水花,是沉闷的回响。
“继续说。”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静。
桓彦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只压了一个火漆印——火漆印的纹样,是一朵半开的金花。
“三天前,这封信被塞在臣府邸书房的窗棂下。臣府中守卫森严,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信送到的人,若非对臣府中地形极为熟悉,便是身怀绝技。”
狄仁杰拆开信,入目是一笔凌厉如刀的行书。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桓侍郎:韦玄贞手中残片,汝若先得,则李唐旧臣便可先于金花令主集齐密约。九月十二夜,废园石亭,韦必至。知名不具。
笔迹与金木兰密室中的密信如出一辙。这是金花令主的信。金花令主——太平公主——亲自给桓彦范送了一封信,告诉他韦玄贞的行踪,让他先去拿残片。
“这封信是金花令主的笔迹。”狄仁杰缓缓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臣看出来了。”桓彦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几乎和油灯燃烧的细响混在一起,“正因为看出来了,臣才必须去。阁老,臣要的不是残片本身。臣要的是确认——金花令主到底是敌是友。她若真心要阻挠武氏子弟,为何不直接与阁老联手?她若志在篡唐,为何要帮李唐旧臣抢残片?臣必须亲眼见一次韦玄贞,亲耳听到韦玄贞说出他效忠的对象。韦玄贞今夜告诉臣,他效忠的对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太平公主。”
狄仁杰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韦玄贞的太初六号残片,他交给了桓彦范。这意味着太平公主主动放弃了第六片残片,将其拱手让给了李唐旧臣。但这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她集齐了崔玄应的第三片、姜翥的第二片,本该继续收第六片。她不但没有收,反而亲手送到桓彦范手中。
“韦玄贞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之所以投靠武承嗣,是奉公主之命。公主让他在魏王府潜伏,替武承嗣养私兵、铸兵器,暗中记录武承嗣与突厥附离勾结的证据。但他被公主弃了——公主将他的身份透露给了武承嗣。武承嗣要杀他灭口,他走投无路,才想将残片交出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狄仁杰闭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