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明姝这几日乖得有些过了头。
每日天刚亮就往邹宛院子里去。
今儿带一碗羹,明儿端一碟自己腌的酸梅,倒也不多坐。
邹宛起初还宽慰,觉得这孩子关了这些天总算收了心,可日子一长,她心里却觉得不大对劲。
邹明姝这个女郎,邹宛还是知道的,毕竟也是自己从小抚养大。
她打小就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有个算计,得了便宜才肯动弹,白干活的事她躲得比谁都远。
从前她惯爱在她面前装乖巧,装贤淑,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倒好,日日跑来伺候,一句抱怨没有,连替她相看人家的事也不问了。
那几户人家的郎君是什么模样、家里几口人、田产多少,她以前恨不得把人家祖坟都刨出来问个遍,现在提都不提一句。
邹宛跟谢照薇说起这事的时候,手撑着额角,语气透着说不出的烦。
“她要是闹起来,我反而知道怎么应付。现在她天天客客气气地来,又客客气气地走,嘴上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弄得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谢照薇正看账册,听了这话抬头看了邹宛一眼。
有了前世的记忆,谢照微知道邹明姝绝非善类。
所以她心里那根弦其实一直没松过。
邹明姝这半个来月的变化她全瞧在眼里,头两天只觉得怪,后来渐渐琢磨出点味来了。
一个被关了快一个月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安分、这么无欲无求的,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况且邹明姝哪是什么安分人,谢照薇上辈子跟她耗了那么多年,太清楚她骨头里是什么样了。
面上软绵绵的,底下较着劲,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松口。
她会这般甘愿?
谢照薇把账册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了:“叔母,我总觉得,她这心里,是有别的算盘在。”
邹宛看着她。
“前几天我撞见寒烟总往外跑,说是替她们家女郎采买东西,可买回来的东西也没见送进院子里。”
谢照薇顿了顿:“她若是安生待着,有什么需要三天两头往外打听的?”
邹宛眉头拧起来:“打听什么?”
“说不上来,她做事也是相当小心谨慎的。”
谢照薇留了个活口。
没抓到实质性的证据,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邹宛不说话,可心里却也是记下了。
邹明姝是她娘家的侄女,从小到大在她跟前长了这么多年,说不管就不管她做不出来。
可这女郎要是再折腾出什么事,她这张脸真没地方搁了。
“我知道了。”邹宛说,“我盯着她呢。上回的事我也跟她说过,再有下次我不饶她。”
谢照薇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她心里明白,邹宛嘴上说得硬,真到那一步未必下得去手。
除非邹明姝做出来的事情,让邹宛不得不彻底狠下心来。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没意思,反倒显得她在挑事。
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谢照薇起来往正院走的时候经过邹明姝的院子,看见门半掩着。
邹明姝走在前,穿了身豆绿衣裳,头戴玉簪,面上还点了胭脂唇脂,比往常的颜色都要浓些。
她笑着跟寒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往侧门那边走了。
谢照薇站在廊下没动,看着两人拐过墙角没了影。
谢照薇让素心放轻脚步,两人追了上去。
她们走得不算快,隔着半条街吊在后面,邹明姝没发现。
出了侧门之后邹明姝没往西市去,沿着长街一直往南走。
谢照薇跟在后头,越走心越沉。
南边那一带多是驿馆官署,平常人家的女眷不会往那边晃。
邹明姝却走得顺脚,到了条巷口站定了,朝街对过望了望,又侧过身假装看路边卖香囊的小摊。
她站的位置巧,刚好能望见对面驿馆的大门,又不显得扎眼。
谢照薇在她身后半条街的地方停下,借着个卖糖人的摊子遮住半边身子。
她顺着邹明姝的视线看过去,驿馆门匾上写“南驿”二字,门口两个差役当值。
这种驿馆专住外头进雒阳的官员和藩地来的人。
谢照薇心里咯噔一下。
邹明姝在巷口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前后有两三拨人进出驿馆,她每次都微微欠身去瞧,看完又缩回来,嘴角噙着笑。
等到第三拨人从里头出来,打头那人穿了件石青色深衣,邹明姝的后背明显挺了挺。
那人跟旁边的随从低声说着话,通身气度一看就不似个寻常官员。
邹明姝往路边挪了两步,低着头翻看摊上的东西,等人走到跟前的时候才抬起头来,刚好打了个照面。
那人认出她来,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邹明姝回了个笑,端的一副柔媚娇软模样。
两人就这么隔了几步,什么话也没说,邹明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从容得很,真跟路过似的。
谢照薇站在糖人摊子后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女郎,那郎君瞧着,的确跟夫人给邹女郎相看的那些不一样。”
素心小声嘀咕了句。
谢照微冷笑回道:“那怎么能一样?他可是燕侯之子。”
素心惊讶的啊了一声。
等人走得没了影,谢照微把手里的糖人放回摊上,转身往回走,路上她步子不紧不慢,心口却翻着一股凉意。
原来邹明姝是奔着这个人去的。
邹明姝哪里会甘心草草嫁人,她想攀个高的,而且这一攀就直接攀到了燕侯独子头上。
可刘寻是什么人,谢照薇清楚。
表面温文,底下阴得很。
前世沈惕非后来提起此人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忌惮不是装出来的。
邹明姝想嫁他,那是她的本事,可问题在于,她住在谢府里,要吃要喝要嫁妆,全都得从谢家出。
以邹明姝的性子,一旦搭上了刘寻,回过头来就会哄着邹宛掏空家底,把谢家当成她的垫脚石。
谢照薇进了侧门,脚步慢下来。
她在门廊下站了站,看着院子里新抽出来的海棠叶,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邹明姝不能留在谢府了。
多留一日,这刺就往肉里多扎一分,迟早出脓。
她必须,得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