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后院。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刘琦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他的脸色比上次吐血时更差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哑。
蒯越站在床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成都送来的急报。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念。刘琦看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蒯先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成都来的急报。”
“念。”
蒯越沉默了片刻,然后展开帛书,念了出来:“建安十年三月,刘备于成都称帝,国号汉,改元章武。封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刘辟为后将军。立宗庙于成都,昭告天下。”
刘琦没有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嘴唇微微翕动。蒯越念完之后把帛书放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正要开口说什么,刘琦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没有喷,只是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被子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
“公子!”蒯越冲上去扶住他。
刘琦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嘶哑的气音。他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鸟。
“公子,你别激动——军医!叫军医!”
刘琦拽住了蒯越的袖子。他的力气不大,但蒯越没有挣开。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刘琦嘴边,听到他在说:“他……他真的称帝了……”
“公子,刘备称帝是迟早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刘琦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当年在荆州的时候,跟我说他只是来帮忙的。他说他帮我守住荆州,等局势稳定了就回徐州。后来他去了益州,说帮刘璋打张鲁。再后来他回了荆州,说帮我分担政务。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他把整个荆州都拿走了,现在他称帝了。”
他的手松开蒯越的袖子,慢慢放在被子上。他的目光从房梁移向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蒯先生,你说我父亲当年把荆州交给我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蒯越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荆州。他死了之后,我守了两年多。我以为我能守住。但我守不住。陈功从北面打过来,孙权从东面打过来,刘备从西面一步一步地吞。我谁都没守住。”
“公子,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刘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尽力了又怎样?荆州还是丢了。我父亲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个局面,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把荆州交给我。”
他把眼睛闭上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蒯越站在床前,看着他瘦削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出卧室,在门口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军医。他朝军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朝前院走去。
襄阳城外,文聘大营。
徐庶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营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没有拦,只是行了个礼。徐庶穿过营地走到中军帅帐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下,然后掀帘走了进去。文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荆州全境的舆图,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标注各郡的兵力分布。他看到徐庶走进来,放下笔,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徐先生从襄阳来?”
“从襄阳来。”
“公子怎么样了?”
徐庶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不太好。他听到了主公称帝的消息,又吐了血。军医说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最多还有几个月。”
文聘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炭笔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徐先生今天来找我,不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文将军,你应该知道——刘备称帝之后,荆州的局势已经明朗了。刘琦公子撑不住场面,荆州的事务现在由我家主公全权掌管。你是荆州本地将领里最有实力的人,你的态度决定荆州的未来。”
“我的态度?”文聘看着徐庶,“徐先生是替谁来做说客的?”
“文将军觉得呢?”
文聘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件事——从刘表到刘琦,他在荆州守了十几年。他守过江夏,守过江陵,打过曹操的兵,打过孙权的兵。他没有对不起刘家。但刘琦撑不住荆州,这是事实。
刘备虽然姓刘,但他毕竟是外人。他以前一直不愿意往刘备那边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刘表的旧部,不能背弃旧主。但现在刘琦已经名存实亡了。蒯越那些人各自为政,荆州的政务和军务一团乱麻。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荆州迟早会被陈功或者孙权拿走。与其看着荆州落入外人之手,不如把荆州交给刘备。刘备是汉室宗亲,又是荆州百姓爱戴的人。他至少能让荆州稳住。
“文将军。”徐庶开口了,“刘备将军让我带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他都不会为难你。如果你愿意归附,荆州的水军还是你带,江陵还是你守。你的官职、你的兵权、你的防区,都不会动。如果你不愿意归附,他也不会勉强。但有一点——刘备将军希望你能明白,荆州不能乱。如果荆州乱了,陈功和孙权就会趁虚而入。”
文聘睁开眼,看着徐庶:“刘备将军有没有说——如果我归附,刘琦公子怎么办?”
“刘备将军说了,刘琦公子还是荆州牧。他身体不好,让他安心养病。刘备将军会派最好的军医给他诊治,会给他安排单独的院落。他想到哪里养病都可以,想见谁都可以,没有人会为难他。”
“如果我要求刘备将军立下字据呢?”
“刘备将军可以立字据。他还会让许攸先生和关羽将军联名作保。”
文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诸葛亮在荆州待过,跟刘表有旧交情。如果诸葛亮愿意联名作保,刘备应该不会食言。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然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面的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火把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口号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徐先生,我去见刘皇叔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出发。”
文聘带着几个亲兵从江陵出发,走水路顺江而下,在襄阳城外码头靠岸。刘备派了关羽在码头上等着。关羽见到文聘,翻身下马,抱拳道:“文将军,大哥在州牧府等你。”
文聘翻身下马,抱拳还礼。两人并肩走进襄阳城。城里的街道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商铺照常开门,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文聘走了一段路,发现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刘备的旗号,守城的士兵也换成了关羽的兵。
“文将军,襄阳的防务已经交接完毕了。”关羽开口了,“你的江陵水军还是你带,没有人动。”
“关羽将军,我有一个问题——刘备将军称帝之后,荆州的水军算谁的?”
“算国家的。但国家的兵,跟某个人的兵不一样。刘皇叔不会把兵权攥在一个人手里,但他也不会随便动别人的兵。你的水军你带,军饷由国家调拨。跟以前刘表在的时候差不多。”
文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走到州牧府门口。刘备站在正堂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比在荆州时苍老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看到文聘走进来,迎了一步,抱拳道:“文将军,一路辛苦。”
“刘皇叔。”文聘抱拳还礼。
两人在堂里坐下。李狗儿端了茶上来。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文将军,我知道你在荆州守了十几年。刘表在的时候你守江夏,刘琦在的时候你守江陵。你守得很好。江夏丢了不是你的错,是江东的兵太多、刘琦的援兵太少。这一点我清楚。”
“刘皇叔过奖了。”
“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愿意归附,江陵还是你守,水军还是你带。你的官职、你的兵权、你的防区,都不会动。但有一点——军饷要由国家统一调拨,不能再由荆州自己收税养兵。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文聘沉默了一下:“可以接受。”
“那好。另外——关于刘琦公子。他是刘表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子。他现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会给他安排单独的院落,派最好的军医给他诊治。他想到哪里养病都可以,想见谁都可以。没有人会为难他。这件事我可以立字据。”
“刘皇叔愿意立字据?”
“愿意,许攸先生和关羽将军联名作保。”
文聘看着刘备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刘表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承诺。有些承诺是假的,有些是真的。刘备的承诺,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有一点他能确定——刘备不会杀他。如果他死了,荆州的兵就会散,刘备就要花更大的力气来收拾残局。刘备不会做这种傻事。
“刘皇叔,我答应归附。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刘琦公子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不管是谁做的,我都会带兵离开荆州。我文聘说到做到。”
刘备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刘琦公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文聘站起来,朝刘备抱拳:“那末将文聘,愿为刘皇叔效力。”
刘备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文将军,多谢。”
当天晚上,刘备在州牧府设了一桌酒席,请文聘、关羽、张飞、许攸、马良几个人。酒席上,文聘把江陵水军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刘备听完之后把荆州的水军部署重新安排了一遍。文聘继续带水军,关羽继续守襄阳,张飞继续守南郡。三地互为犄角,互为支援。
酒席散后,文聘一个人站在州牧府门口,看着襄阳城的夜色。他在想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刘表的旧部了。他是刘备的将领。刘表如果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怪他。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刘琦撑不住荆州,他不能看着荆州落入外人之手。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朝着码头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