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的尸体硬邦邦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林山河蹲下身,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仔细看着他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伤口很深,一刀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边缘平滑得没有一丝毛茬。血喷溅得很有规律,说明凶手下手的时候又快又稳,王瘸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庄稼汉或者土匪能干出来的活儿。这是一刀毙命的杀人技。
“真他娘的邪门了!”马三提着大刀站在旁边,大冷天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这王八蛋难道是自知罪孽深重,半夜自己把自己给抹了脖子?”
周文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镜架,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显然看出了这伤口的不对劲,但他看了看林山河那张面沉似水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畏罪自杀。”林山河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看都不看尸体一眼,“把这杂碎拖出去,找个野狗多的地方扔了,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好嘞!俺这就去!”几个突击排的弟兄上来,拖着王瘸子的尸体往外走。
林山河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窝棚。掀开草帘子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杀意像两把钢刀一样闪了出来。
根本不是什么畏罪自杀!那个真正的“山鬼”,那个隐藏在他们中间、受过专门特务训练的内鬼,就在刚才,当着他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了口!
五十个人,同吃同住。能在这么狭小的山谷里,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干掉王瘸子,这说明内鬼不仅胆子大,而且心理素质极高。
林山河盘腿坐在火堆旁,把玩着那把祖传的匕首。
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大家刚受了重创,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要是大张旗鼓地查内鬼,队伍的人心就彻底散了。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阎王碃里出奇的安静。
伤员们在慢慢恢复,但队伍里的粮食和伤药彻底见底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小鬼子打,这五十多号人就得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第四天傍晚,林山河把马三、赵铁柱、周文远还有赵老六这几个核心骨干,全叫到了自己的窝棚里。
“不能再等了。”林山河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形图,声音低沉,“苏老师用命给咱们换来的喘息机会,不能就这么白白耗光。老赵,队伍里的子弹还剩多少?”
赵铁柱苦着脸摇摇头:“人均不到五发。伤药早就没了,前天重伤的那个弟兄,伤口化脓,没熬过去,走了。”
林山河咬了咬牙,刀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
“苏老师以前探听过一个情报,县城通往清水镇的青石沟,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辆运送药械和罐头的小型补给车经过。防守不严,只有一个班的鬼子押车。”林山河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明天下午,咱们去青石沟,把这辆车劫了!”
“太好了!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马三兴奋地搓着手。
周文远却有些担忧:“队长,青石沟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一旦开打,没有退路。咱们这点弹药,万一情报有误,遇到大股敌人怎么办?”
“没退路就砸出一条退路来!”林山河瞪着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不抢这批药,伤员就得死!明天中午,马大哥、老赵,你们带十五个枪法好的老弟兄跟我走。书生、老六,你们带剩下的人留守阎王碃。”
“这事儿,除了咱们五个,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林山河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到了明天出发前再通知弟兄们。谁要是走了风声,军法处置!”
大伙儿神色一凛,齐刷刷地点头。
第二天晌午。
天阴得像要掉下来,太行山里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林山河带着马三、赵铁柱和十五个精壮汉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青石沟。
这里是个天然的“一线天”地形,中间一条窄路,两边是陡峭的乱石坡。只要把车堵在沟底,上面两边一夹击,鬼子就是瓮中之鳖。
“老赵,你带几个人去对面坡上。马大哥,你带人跟着我在这边。”林山河压低声音布置,“记住,听我枪声为号,不许提前暴露!”
弟兄们各自散开,像灰色的岩石一样趴在冰冷的乱石堆里。
风越来越大,冻得人手脚发麻。
队伍里那个叫石头的新兵,今年才十七岁,趴在林山河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冻得鼻涕直流,却死死抱着手里的老套筒,一动不敢动。清水镇那一仗,他哥哥战死了,这半大孩子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个闷葫芦,眼里只剩下杀气。
“队长,这都快下午两点了,咋连个车轮印子都没看见?”马三在不远处小声嘀咕。
林山河没说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车。
风里没有马达的轰鸣声,甚至连一点人畜的动静都没有。
突然,林山河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那股蛰伏在身体深处的“野兽直觉”,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这不是面对猎物时的直觉,这是被死神盯上时的绝望感!
整个青石沟,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只鸟都没有!
“撤!快撤!有埋伏!”
林山河猛地从石头后面弹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狂吼。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一秒钟。
“啾——”
天空中传来几声尖锐得刺破耳膜的呼啸声。
那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死亡之音!
“轰!轰!轰!”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第一轮三发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误地砸在了赵铁柱他们埋伏的对面山坡上!
火光冲天,碎石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
“老赵!”林山河目眦欲裂。
还没等他喘口气,青石沟两头的隐蔽处,突然拉开了两张巨大的伪装网,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封死了整个沟底,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中计了!小鬼子早就等在这儿了!”马三一把按住头上的破帽子,大吼一声,“队长,咋办!”
“往回撤!扔烟雾弹!”
林山河掏出仅有的一颗缴获来的日军烟雾弹,拔了插销扔了出去。浓白的烟雾瞬间在山坡上升腾起来。
“石头!快走!”林山河冲着旁边那个吓呆了的新兵大喊。
石头猛地回过神,刚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没站直。
“噗!”
一发重机枪子弹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十七岁的小伙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石头!”
林山河的眼眶瞬间充血,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石头的肩膀往后拖。
“队……队长……”石头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山河,手指费力地指着沟底,“俺哥……俺去找俺哥了……”
话没说完,石头的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林山河浑身直打摆子,钢牙几乎要咬碎。他一把抄起石头的枪,转身朝着山下的机枪阵地连开三枪,打灭了一挺机枪的火力。
“撤啊!别管尸体了!”马三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拽住林山河的胳膊,死命往后山的乱石林里拖。
对面山坡上,赵铁柱满脸是血,拖着他那条瘸腿,带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弟兄也拼死往后撤。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根本不往山上冲,就是用迫击炮和重机枪死死咬住独立大队的撤退路线,像是猫捉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地收割人命。
这一仗,打得憋屈到了极点!
等林山河带着残兵败将钻进后山的原始森林,彻底甩掉鬼子的追兵时,天已经黑透了。
清点人数。
去的时候十五个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加上马三和赵铁柱,只剩下八个人喘气的了。七个弟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永远地扔在了青石沟。
这对于本就元气大伤的独立大队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夜里。
队伍回到了阎王碃。
没有火光,没有声音。整个山谷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气。
留守的周文远和赵老六看到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
“队长,这……怎么回事?”周文远快步迎上来,看着林山河那张如同冰雕般的脸。
林山河没有理他,他把手里那支沾满石头鲜血的老套筒重重地扔在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迎出来的这几个人。
“出鬼了。”马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骂道,“青石沟根本没车,鬼子的炮弹直接就砸在了咱们的头顶上。这他娘的是算准了咱们要往那儿趴!”
林山河站在风地里,任凭冷风吹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庞。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回放着今天在青石沟发生的一切。
迫击炮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命中了他们的埋伏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鬼子不仅知道他们要去青石沟,而且精确地知道他们会趴在哪个山坡、哪块石头后面!
青石沟行动,是昨天傍晚才定下来的。知道这事儿的,只有当时在窝棚里的五个人:他自己,马三,赵铁柱,周文远,赵老六。
今天早上出发前才通知的弟兄们,而且一路上他亲自带队,根本没人有机会中途去通风报信。
内鬼,就在他们这五个人中间!
而且,这个内鬼一定是在昨天傍晚开完会之后,到今天早上出发之前,这段时间里,用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把情报送了出去。
怎么送的?
阎王碃的进出只有一条路,谷口有双岗。这五个人,昨晚谁也没有出过谷。
林山河的“野兽直觉”再次疯狂运转。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昨晚散会后,每一个人的动向,每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昨晚风很大,没下雪。他因为苏玉兰的死,在窝棚里坐了半宿。
突然,林山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昨晚后半夜,他在窝棚里,隐约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弟兄在烤火,没太在意。
但那味道,不是干柴的味道,也不是烟土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一点刺鼻化学味的胶皮焦臭味!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深深地藏了起来。
“大伙儿都累了,早点歇着吧。这笔账,先记下。”林山河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窝棚。
到了后半夜。
整个阎王碃都陷入了死寂的沉睡中。
林山河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掀开草帘子,走了出来。他没有拿枪,手里只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顺着昨天晚上那股焦臭味飘来的方向,像一只正在狩猎的狼,在营地里一点一点地摸索。
最后,他停在了存放杂物和干柴的一个浅洞门口。
这里平时没人住,只堆放着大伙儿捡来的破烂和引火的干树枝。
林山河拔出匕首,轻轻拨开地上的浮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在掏开了大约半尺深的土层后,林山河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烧得只剩下一小半的黑色胶皮。准确地说,是一个日军军用手电筒底座上的绝缘胶皮。
这种手电筒,独立大队里只有一个人有,是当初在清水镇外围打伏击的时候缴获的。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把那块胶皮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焦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极难察觉的火药味。
这根本不是用来照明的手电筒!这是一个被改装过的、可以通过短距离光信号发送莫尔斯密码的信号灯!
昨晚后半夜,内鬼就是躲在这个没人的杂物洞里,用这盏信号灯,对着阎王碃上方的一线天空,发送了青石沟的坐标!而这块烧焦的胶皮,是因为长时间发送信号导致灯泡过热,烧化了底座!
林山河缓缓站起身,捏着那块胶皮,眼神冷得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他认得这个手电筒。
这几天,他亲眼看到过,那个人总是把这个手电筒挂在腰间,当个宝贝一样擦来擦去。
林山河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了营地东边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山洞。
那是几个排长平时挤在一起睡觉的地方。
他倒提着匕首,一步一步,像死神一样走向那个山洞。草帘子被夜风吹起一角,里面传出汉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林山河停在洞口,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最里面那个裹着破大衣、睡得正香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