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林山河这会儿感觉不到冷——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雪地里那具蜷缩的人影死死勾住了。
林山河跟着小虎冲出山洞的时候,那名陌生的八路军战士已经被大雪盖了浅浅一层。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破棉袄里的棉花全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肠子流出来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林山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脖颈,早就凉透了。
那人死不瞑目,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抱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饭盒。
“内鬼……”马三提着大刀跟出来,听到小虎转述的遗言,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铜铃大的眼珠子在周围几个弟兄脸上一一扫过,“干他娘的!咱们这五十多号人里头,竟然藏着小鬼子的汉奸?队长,你发话,俺现在就挨个审,不信揪不出这个王八犊子!”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因为劫后余生抱在一起取暖的汉子们,此刻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提防和猜疑。
这种猜疑,比小鬼子的刺刀还要致命。
“都把嘴给我闭上!”
林山河低喝一声,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如同闷雷。他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许乱猜忌!咱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小鬼子的炮弹没炸碎咱们,要是咱们自己人先起了内讧,那李大牛、老张他们,就真他娘的白死了!”
马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文远一把拽住了胳膊。
周文远推了推那副只剩镜架的眼镜,压低声音说:“马大哥,队长说得对。现在人心不稳,抓内鬼这事儿只能暗中查。要是打草惊蛇,让队伍散了心气,那才是真的完了。”
林山河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掰开死者的手,拿出了那个铁盒子。用匕首撬开盖子,里面没有干粮,只有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沾着血迹的草纸。
纸上写着几行日文,还有一串奇怪的数字。
“苏老师。”林山河转头看向被冻得嘴唇发紫的苏玉兰,“这纸条交给你和书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尽快弄明白上面写的是啥。”
“明白。”苏玉兰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揣进贴身的兜里。
林山河回过头,望着黑漆漆的太行山深处,脑子飞快地转着。
清水镇是绝对不能去了,那里显然已经成了山本一郎张开的口袋。内鬼的影子像一条毒蛇,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五十多号残兵败将,现在不仅缺医少药、弹尽粮绝,连互相之间的信任都出现了裂痕。
不能再这么乱窜了,必须停下来,必须蛰伏。像受了伤的野狼一样,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洞,把伤口舔舐干净,把爪牙磨亮!
“老赵,这附近哪有最险、最偏,连采药客和老猎户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林山河转头问。
赵铁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有了!从这儿往西北翻两座山,有个叫‘阎王碃’的断崖。崖底下常年不见天日,是个死葫芦谷,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以前俺打猎的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除了猴子,人根本进不去。”
“就去阎王碃!”林山河咬了咬牙,“传我的命令,所有人把脚印扫干净。咱们钻山沟子,去当一回野人!”
……
接下来的一个月,独立大队彻底在太行山里销声匿迹了。
山本一郎带着大队人马把老槐树沟和周边几个山头梳了好几遍,连独立大队的一根毛都没捞着,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撤回了县城。
而此时的阎王碃谷底。
这里地势奇险,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被灌木和藤蔓遮掩的狭窄裂缝能够进出。
山洞被大伙儿拓宽了,用石头和枯树枝搭起了几个简易的窝棚。虽然条件苦得像叫花子,但总算有了一个能安稳睡觉的窝。
伤员们的日子最难熬。
没有消炎药,没有纱布。老张的两个徒弟,就去悬崖上挖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药,放在破瓦罐里熬成黑乎乎的汤水。伤口化脓了,林山河就让弟兄们咬着木棍,用烧红的匕首生生把烂肉剜掉。
那是真疼啊!被剜肉的汉子疼得浑身打摆子,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但硬是没有一个人喊出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深山老林里,声音传得远,一声惨叫可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伤势稍微稳定一点后,林山河就下达了死命令:练!
不能开枪,连拉枪栓的动静都得控制。赵铁柱就让弟兄们削了上百根木头枪,每天天不亮,就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练刺杀。
“杀!”
没有声音,只有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低吼,像一群压抑着怒火的野兽。木头枪一次次狠狠地扎进粗大的松树干里,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马三更是个狠人,他身上缠着烂布条,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教新兵怎么用最快的手法拧断敌人的脖子,怎么用柴刀劈开鬼子的锁骨。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马三一脚踹翻一个动作慢的新兵,骂道,“鬼子的刺刀顶在胸口的时候,你想活,就得比他更快,比他更狠!别他娘的像个娘们一样软绵绵的!”
林山河没有去干涉他们的训练。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每天都会带着小虎,爬上阎王碃最高的崖顶。
“闭上眼,听。”林山河迎着冷风,对身边的小虎说。
小虎闭上眼睛,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风声,雪落声,这是死的。你要听那些活的声音。”林山河的声音很轻,“你的耳朵比常人灵,这是老天爷赏的本事。把它练出来,以后它能救你的命,也能要鬼子的命。”
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队长,我听见三里外,有一群野猪在拱树根。还听见……悬崖底下,老赵头在骂娘。”
林山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还算没废。”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山河总是最后一个睡。
他会独自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祖传的匕首。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消瘦却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
周文远常会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过去半个烤得半生不熟的土豆。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队长。”周文远看着林山河熬得通红的双眼,“队伍现在心气稳住了,伤员也在好转。等开春了,咱们就能出去大干一场。”
林山河接过土豆,咬了一口,满嘴的苦涩。
“书生,这一个月,我闭上眼就是李大牛和老张他们的脸。”林山河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戾气,“我不怕死,但我怕这五十几个弟兄,因为我脑子一热,全都扔在这太行山里。”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远:“那个内鬼,有线索了吗?”
周文远脸色一沉,摇了摇头:“队伍里这一个月风平浪静,谁也没表现出异常。大家同吃同睡,没人有机会跟外界联系。除非……”
“除非他在等,等咱们憋不住出山的那一天。”林山河冷笑了一声,“这王八蛋的耐心倒是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独立大队的汉子们就像冬眠的蛇,在黑暗中默默地积攒着毒液。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天傍晚,苏玉兰神色匆匆地走进了林山河的窝棚。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了,眼神比以前更加坚定。
“队长,那张纸条,我译出来了。”苏玉兰压低了声音,手里捏着那张被翻得有些发软的草纸,手腕微微有些发抖。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一份日军的绝密指令,接收人是一个代号叫‘山鬼’的特务。”苏玉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指令上说,让‘山鬼’摸清咱们的最终据点,并在大年三十这天,在据点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山神庙里留下情报。作为配合,山本一郎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在清水镇的广场上……”
苏玉兰停顿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咬牙切齿地说道:“活活烧死二十个从老槐树沟抓来的抗日家属,逼我们现身!”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一滞,双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山本一郎,这个畜生!
不仅要杀人诛心,还要利用这大年三十的日子,把他们这群人逼疯!
“大年三十……山鬼……”林山河在狭小的窝棚里来回走了两步,那双如野兽般敏锐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杀意。
“队长!”外面突然传来小虎压抑着惊恐的喊声。
林山河掀开破布帘子走出去。
只见小虎手里攥着一块带血的树皮,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队长!我在谷口外三里地的警戒线上……发现了这个!”
林山河接过那块树皮。
树皮是从一棵老松树上刚剥下来的,上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而符号的缝隙里,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狗鼻子才能闻得出的磷粉味!
这是用来给日军军犬留气味的记号!
林山河的“野兽直觉”瞬间警铃大作,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阎王碃的入口极为隐秘,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这附近三里地以内。这记号是新刻的,绝对不超过两个时辰。
内鬼,就在今天下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出去,把他们的位置给出卖了!
而且,那个代号“山鬼”的汉奸,就在此刻正围着火堆吃晚饭的五十个弟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