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讲利益,也讲顺势。眼下这股势头,显然已经不站在他这边了。
吴光辉静下来一想,自己在汉东这一年多,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高育良没有刻意为难他,祁同伟也从未在暗地里给他下绊子。常委会上否决过他的文件,那是集体讨论后的结果,不能全算到某个人头上。
作为省长,他谈不上风光,却也一直做得顺当。省里的事务,高育良没有越界插手;他提名的人选,大部分顺利通过;他在燕都经营的关系,也没人故意压着不让动。
汉大帮确实有自己的圈子,却没有把他排挤到无路可走。说到底,是他先把自己摆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吴光辉在窗前站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旁拨通秘书的电话。
“安排一下,明天我去平安县。别通知太多人,我和司机过去就行。跟京州市委打个招呼,说我去看看,不用陪同。”
第二天一早,他的车驶进平安县。吴光辉没往县政府去,也没有让人安排路线,只让司机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开。
加工厂里机器照常运转,工人进出忙碌。傩戏台边有游客停下来拍照,农产品展销中心也有人挑选东西。到了村口,一位老人正给游客指路,语气熟络,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吴光辉让车停在路边,独自下车走了一段。他在加工厂门口看了看生产线,又望向不远处的游客和山间云雾。这里没有什么刻意摆出来的热闹,眼前的人却各有各的事情做。
祁同伟推动的这件事,恐怕并非为了做出一份政绩,更不是为了给自己铺升迁的路。他是真的想替这里的人做点事。
工人、游客、老艺人和村干部脸上的神情都很自然。这样的日子和表情,不是造几处景、摆几场活动就能装出来的。
吴光辉在村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惊动当地人,随后便上车返回省城。秘书问起调研情况,他只给了两个字:“不错。”话不多,脸上的神色却比过去松快了些。
几天之后,吴光辉主动打电话给祁同伟。
“同伟,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祁同伟正在京州办公室看文件。吴光辉的语气少了惯常的冷淡,听上去平和不少。他应下邀约,挂断后把电话放到一旁,想了想这通电话大概意味着什么,却没有继续猜下去。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按时来到吴光辉办公室。秘书进去通报,很快便请他入内。
吴光辉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在沙发旁等着。茶几上放了两杯茶,他抬手示意祁同伟坐下。
祁同伟落座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抢着开口。吴光辉也不急,稍停片刻,才谈起平安县最近的动静。
“贡书记来过,裴副也去看了,上面的文件也下来了。京州的试点,如今既是全省亮点,也成了全国典型。你们辛苦了。”
祁同伟客气地回应:“吴省长过奖了。试点能走到今天,是市委、市政府一起做出来的,也离不开省里的支持。”
吴光辉听完点头,没有顺着功劳的话往下说。他靠回椅背,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刚到汉东时,对情况还不熟,有些工作没有顾上。京州这个试点,我当时关注不够,支持也不够。既有客观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现在方向明确了,条件也成熟了,省政府该给的支持、该做的配套,都会跟上。”
话说得留有余地,既可以理解为工作上的疏忽,也藏着别的意思。祁同伟听得明白:吴光辉不是来认错的,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过去的事可以翻篇了。
他没有顺势追问,只把话落在工作上:“京州的试点还需要省政府支持。您这边有什么安排,我们一定落实。”
“不是安排,是支持。”吴光辉纠正了一句,随即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祁同伟手里。
那是省里最近批复的专项资金文件,款项用于支持京州区域协调发展试点。数额不大,但省政府的态度已经写在批复里。吴光辉告诉他,今后遇到需要协调的事,可以直接沟通。
祁同伟翻看文件,确认内容后合上,郑重道谢:“谢谢吴省长。”
吴光辉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神色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你在京州干了几年,成绩大家都看得见。平安县这件事,也给全省争了光。以后有想法,多跟我沟通。省政府能办的,尽量办。”
祁同伟点头答应:“好,以后一定多向您汇报。”
之后两人谈了些实际工作,既谈平安县下一步怎么发展,也聊省里的产业布局和眼下的宏观经济形势。吴光辉没有再绕着话说,祁同伟也不必处处留心。两个人就像正常的上下级一样,商量工作、交换思路,谈到问题便谈问题,没有试探,也没有暗中较劲。
离开办公室时,祁同伟走到省政府大楼台阶上,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色晴朗,云白风轻。
他清楚,自己和吴光辉的关系从这一刻起有了变化。两人称不上朋友,更不是盟友,但至少不再处在暗中相互牵制的状态。对京州试点是好事,对汉东全局也有好处。
他上车后没有马上发动,而是取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消息:“老师,吴省长给京州批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试点。他的态度比之前好多了。”
高育良很快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祁同伟收起手机,启动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阳光映着窗外街景,他握着方向盘,心里没有多少兴奋,反倒觉得踏实。
吴光辉态度转变,并非因为祁同伟单独做了什么,而是风向已经变了。上面的文件定了调,各省考察团陆续前来,贡开宸亲自来学习,裴一泓的肯定也传到了上面。几方面的因素摆在一起,吴光辉自然要重新衡量自己的位置。
这不是他和祁同伟个人之间的和解,而是他开始面对现实。至于原因,祁同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结果:吴光辉不再给试点设障,京州得到了一笔专项资金,往后的路也更好走了。
这样就够了。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渐渐消失在路尽头。祁同伟目光坚定,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但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处处坎坷。
平安县出名之后,吴光辉去燕都的次数反而少了。他并非没有事情要办,只是这个时候走得太勤,难免让人多想。可有些邀约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对方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最后只留下简短的一句:“来一趟。”
吴光辉挑了个周末独自动身,没有带秘书。城西那座院子不大,打理得干净整齐。客厅里的红木沙发和玻璃茶几都透着旧式气息,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老人坐在沙发上,茶壶和两只杯子摆在手边。见吴光辉进门,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
吴光辉坐下,喝了口茶,等老人先开口。老人没有急着谈正事,只慢慢喝了几口,随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汉东最近动静不小。”
“是。”吴光辉答道,“平安县那个试点上了热搜,裴一泓去看过,文件也发了,现在各省都在学。”
老人应了一声,又问:“你怎么看?”
吴光辉斟酌片刻,说自己以前对试点不够积极,如今看来,方向没错,成效也实在。上面已经定了调,下面也认可,他打算顺势而为。
老人看着他,神色难辨,既不像满意,也不像不满,更像是在审视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
“顺势而为,这话没错。区域协调发展已经受到上面重视。京州是试点,试点做成以后,就不只是一个试点,而是全局的一部分。燎原之火挡不住。你挡不住,我也不想挡。”
吴光辉没有插话,等着老人往下说。
老人放下茶杯,靠着沙发继续道:“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这个393试点做成了,功劳不只属于祁同伟一个人。区域协调发展牵涉面广,受益的人也多。京州干好了,汉东的干部都有光彩。你是省长,这份成果也有你一份。不是让你去抢功,是要你明白,团结起来才有力量。你把配合做好了,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谁也绕不开你。”
吴光辉心里一凛,听出了话里的提醒。老人不是要他压过祁同伟,而是让他换个角度看这件事:祁同伟在前面推进,他在后面提供支持。项目有了成果,他这个省长自然也在功劳之列。
“我明白了。”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讲大道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转而提到高育良。
“高育良那边,关系要处好。他是书记,你是省长。你们不团结,下面的人就不知道听谁的,工作也不好开展,上面更不放心。该沟通就沟通,该让步就让步。不是原则问题,不必较真。”
吴光辉应道:“我会注意。”
老人摆摆手,让他回去,有事再打电话。吴光辉起身致意,退出院子。秋日的燕都已有些凉意,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天色灰沉,看不见太阳,心里却比来时亮堂了不少。
燎原之火既然拦不住,他也没必要再挡。顺着大势,借力向前,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同一时间,于华北也在燕都。他此行去的不是城西那座院子,要见的人也不是吴光辉见的老人。
那位老人住在城北的老干部小区。屋子不大,装修已有些年头,收拾得仍然整洁。老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盆兰花,手里拿着剪刀,正修剪枝叶。听见于华北进来,他放下剪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