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天起了个大早。今日周若兰要来谈合作，他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竹青色氅衣，看着清爽利落。玲珑端了早膳进来，他匆匆喝了一碗粥，便去了书房。
林婉清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账本。见他进来，抬起头：“夫君，周姑娘约的巳时，还早。你先看看这些——我把绸缎庄和染坊最近的账目汇总了一下，周姑娘若是问起咱们的实力，你心里有数。”
慕容天接过账本翻了翻，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林婉清又道：“茶庄的事，我了解不多。但周姑娘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心气高，也敏感。夫君跟她谈的时候，说话要留几分余地，别让她觉得咱们是趁人之危。”
慕容天道：“放心，我有分寸。”
——
巳时刚过，元宝来报：“少爷，周姑娘到了。”
慕容天起身迎出去。
周若兰今日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戴了支银簪，看着朴素利落。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几分疲惫。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拎着个包袱。
“慕容少爷。”周若兰福了一礼。
慕容天拱手还礼：“周姑娘请进。”
——
书房里，林婉清已经回避了，只留了玲珑在一旁斟茶。
慕容天请周若兰坐下，亲自倒了茶。周若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慕容少爷，上次你说要合作，我回去想了几天。今日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慕容天道：“周姑娘请讲。”
周若兰看着他，目光坦然：“慕容少爷，你帮我，我感激。但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你说你出钱，我出人出力，赚了钱按比例分，赔了算你的。这个条件太偏向我了，我不安心。”
慕容天道：“周姑娘觉得怎么分才安心？”
周若兰从丫鬟手里接过包袱，打开，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茶庄近三年的账目，还有我拟的一份合作协议。我的意思是：慕容少爷出钱入股，占三成股份；我出力经营，占七成。赚了钱按股份分，赔了按股份赔。你的银子不是白给的，是入股。这样公平。”
慕容天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看。账目清晰，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合作协议写得也仔细，权责分明，连退出机制都写了。
“周姑娘，”慕容天放下账本，“你这账目比我家绸缎庄的还清楚。”
周若兰道：“我爹在世时就教我，做生意账目不清，迟早要倒。所以这些年，不管生意好坏，账目我从不敢马虎。”
慕容天点点头，又道：“三成分红，太少了。我出钱，你出力，风险共担，五五开。”
周若兰摇头：“不行。茶庄是我爹留下的，我不能让它改姓。慕容少爷出钱，占三成，已经是多的了。”
慕容天看着她，忽然笑了：“周姑娘，你这是怕我吞了你的茶庄？”
周若兰没有否认，只是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慕容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周姑娘，我出钱入股，只是第一步。顾家搞商会，不光是针对绸缎庄，也在打压你的茶庄。咱们两家联手，互相帮衬，才能扛得住。但说实话，光靠我这点银子，你的茶庄能撑多久？”
周若兰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慕容天道：“我的意思是，钱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解决不了根本。顾家背后有郑同知，有钱有势。咱们要想真正站稳脚跟，不能只是生意上的合作。”
周若兰警惕地看着他：“慕容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容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周姑娘，我想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周若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慕容天道：“周姑娘一个人撑了茶庄这么多年，不容易。但你终究是个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处处受人掣肘。顾家打压你，不光是因为你抢了他们的生意，更是因为你是女人，好欺负。你爹在世时，顾家不敢动你；你爹没了，他们就肆无忌惮。”
周若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盏的把手，脸色有些发白。
慕容天继续道：“我帮你，可以出钱、出人、出关系。但说实话，如果只是生意上的合作，我能做的有限。顾家真要下狠手，我这点银子救不了你。”
周若兰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天道：“周姑娘，你若是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平妻，那就是一家人。慕容家跟周家合二为一，顾家再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那时候，我会全力以赴，不惜代价。”
这话说得直白，周若兰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盏里飘出的热气袅袅上升。
半晌，周若兰抬起头，看着慕容天，目光复杂：“慕容少爷，你这是趁人之危。”
慕容天道：“不是趁人之危。我只是把话说清楚——合作有深浅。浅的合作，我出钱，你出力，能解一时之困，但长远来看，杯水车薪。深的合作，两家合为一家，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动用所有资源帮你。周姑娘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周若兰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慕容天放缓语气：“周姑娘，我不逼你。你回去慢慢想。不管你做哪种选择，我答应你的合作都不会变。钱我照出，茶庄的事我照帮。只是……帮到什么程度，你心里要有数。”
周若兰站起身，把桌上的账本和合作协议收进包袱里，背在肩上。
“慕容少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回去想想。”
慕容天也站起身，拱手道：“周姑娘慢走。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周若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慕容少爷，你家里已经有两位夫人了，还要娶多少？”
慕容天道：“不多。但周姑娘这样的，错过一个少一个。”
周若兰脸微微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送走周若兰，慕容天回到书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婉清从里间出来，轻声问：“夫君，周姑娘答应了？”
慕容天摇头：“没有。让她回去想想。”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道：“夫君，你刚才那些话，会不会太急了？周姑娘心气高，你这样说，她可能会觉得你在要挟她。”
慕容天道：“不是要挟，是把话说透。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深浅。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的合作，对她对我都没什么意思。顾家来势汹汹，不抱团，早晚被各个击破。”
林婉清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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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清浅从许家回来了。
她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来喝了口茶，把经过说了一遍：“许夫人倒是和善，留我吃了午饭。许姑娘也在，我跟她聊了很久。她对学堂的事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我说学堂下个月就能开馆，她眼睛都亮了。”
慕容天道：“有没有提许老爷的态度？”
苏清浅摇头：“没有。许姑娘不敢在她父亲面前多说。不过她悄悄跟我说，她父亲最近也在发愁，顾家的商会拉拢了好几家商户，许家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她父亲嘴上硬，心里其实有些动摇。”
慕容天若有所思：“动摇就好。就怕他铁了心不跟咱们来往。”
苏清浅又道：“许姑娘还说，她父亲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慕容家的事，问染坊是不是真加了工钱、学堂是不是真在办。我看，他心里是在掂量。”
慕容天点点头：“继续跟许姑娘保持来往，别急，慢慢来。”
苏清浅应了。
——
傍晚，慕容天去了染坊。
陈师傅正在指导工匠调色，见少爷来了，迎上来：“少爷，新招的工匠都上手了，孙德茂手艺确实好，调出来的‘天水碧’比老奴调的还正。这批料子再晾两天就能上市。”
慕容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染出来的绸缎，颜色鲜亮，光泽温润，比之前好了不少。
“陈师傅，辛苦了。这批料子上市，销路要是好，我给你和孙师傅各包一份红封。”
陈师傅喜出望外：“多谢少爷！”
慕容天又去织造坊转了一圈。慕容芳正在指挥女工们干活，见慕容天来了，笑道：“天儿，新招的织工都上手了，巧云那姑娘手艺最好，一个人顶两个。”
慕容天道：“芳姑，你多费心。织造坊这边稳住了，绸缎庄那边才能有货卖。”
慕容芳点头：“放心，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
入夜，慕容天回到书房，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周若兰那边，话已经说透了，等她回去想。以她的性子，不会拖太久。许家那边，许老爷态度松动，但还需要时间。沈家庄那边，还没去，得抽空走一趟。
染坊和织造坊新招的工匠已经上手，产量在恢复。学堂的事有苏清浅盯着，赵家父女那边也有孟茯苓照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周若兰、许家、沈家庄、染坊、织造坊、学堂。
然后放下笔，吹灭了灯，往东跨院走去。
林婉清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往里面挪了挪。
慕容天躺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夫君，”林婉清轻声道，“周姑娘的事，你别太急。她是个有主见的人，逼急了反倒坏事。”
慕容天道：“我知道。不急，等她慢慢想。”
林婉清“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这一夜，慕容天宿在东跨院，拥着林婉清入睡。窗外月色朦胧，院子里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