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些的宫女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又低又紧:“绫佩,明日就靠你和阿荞了。”
叫绫佩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的韧劲。
她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放心。这些时日,我们一直在找时机面圣,可一直没寻到机会。
明日召开赏花宴,陛下会亲临,到时候人员繁杂,是个绝佳的机会。”
年长些的宫女有些激动,肩膀微微发着颤,伸手一把攥住绫佩的手腕。
那手掌心冰凉,力道却紧,像是攒了太多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人正是韩予熙的大宫女锦瑟——她当初被带走时还穿着体面的宫装,如今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添了几道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发红。
“我就知道,娘娘是冤枉的。还好老爷没有放弃。”锦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又强压下去,“娘娘还在冷宫受苦,你们一定要成功。”
阿荞蹲在最边上,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咬字清楚:“我姐姐都是因为我才为人所制,害了昭容娘娘。哪怕有风险,民妇也愿意出面作证。”
锦瑟转头看着她,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闪了一下,却还是忍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荞的头顶,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你了,阿荞。老爷身为朝廷命官,不好干预后宫的事,只能通过你们把冤情传给陛下,求陛下为娘娘昭雪。”
她收回手,看看阿荞,又看看绫佩,一字一顿:“阿荞,绫佩妹妹,拜托了。”
绫佩重重点了一下头,阿荞也嗯了一声。
三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油灯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个人影先后从杂物房后面闪出来,各往两个方向散开,脚步又轻又快,很快便融进了掖庭深处那片沉沉暮色里。
四月,御花园里正是好时节。
牡丹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一丛一丛地簇拥着,大朵大朵的花盘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内由浅入深,边缘微微卷起,在日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风过时,花枝轻颤,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在叶面上碎成细密的水光,又滴入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花丛间辟出了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两旁摆着从太液池边移来的垂柳盆栽,柳丝垂得长长,几乎要拂到人的肩头。
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设了宴席。
座次已经排好,上首空着一把紫檀木椅,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是李缜的位置。
左侧首席是谢书筠的,右侧首席是张德妃的,其余妃嫔按位分依次向后排开,案几之间留了宽敞的过道,方便走动和观花。
案上摆着各式瓜果茶点。水晶盘里盛着刚切好的蜜瓜和樱桃,红白相间,水灵灵的还带着井水湃过的凉意。
几碟子细点做得小巧精致,有牡丹花瓣形状的酥饼,有压成团花模样的绿豆糕,有裹了糖霜的松子糖。
茶壶里沏的是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倒进白瓷盏里,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盏底舒展开来,像几尾刚从溪水中捞起的小鱼。
另有几壶用春日头茬的槐花蜜兑的温水,是备给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喝的。
案角还插着几枝剪下来的牡丹,粉白嫣红,衬着青瓷花瓶,把满桌的吃食都映得鲜亮了几分。
赵琉毓来得最早。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腰间照旧束着革带,脚蹬一双方便行走的小靴。
她走进草地时,宴席还没布置完,几个小宫女正端着果盘来回穿梭。她绕开她们,走到谢书筠身边,正看见谢书筠低头核对案上的座签。
“贵妃娘娘忙什么呢?”赵琉毓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些座签,“还亲自写啊?让人代笔不就行了。”
谢书筠头也没抬:“代笔写错了位分,到时候谁坐在谁前头,又是一场官司。我写一遍,心里有数。”
赵琉毓啧了一声,把袖子往上又撸了撸,伸手从旁边案上拈了一块牡丹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行,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澄儿和澈儿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祥婕妤便牵着澄儿和澈儿从石子小径那头走了过来。
澄儿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扎了两个小圆髻,系着鹅黄的发带,跑起来的时候发带飘在身后,像两只扑腾的小蝴蝶。
澈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里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走得稳稳的,一手牵着祥婕妤,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雪团儿跟在两个孩子脚边,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着,时不时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