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没有看她,声音冷了几分:“宜充媛不堪主位之责,降为美人。即日起搬回竹韵斋,静思己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美人诞下七皇子有功,以九嫔之礼安葬。”
宜充媛被李缜的话砸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醒了过来,膝行上前,抓住李缜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臣妾真的知道错了……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求您不要把臣妾贬为美人啊……陛下……”
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臣妾熬了这么多年……从采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求您了……陛下……”
李缜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了自己的衣角,侧过头,没有看她。
他朝常喜微微抬了抬下巴,常喜会意,示意两个宫女上前,将宜充媛从地上搀扶起来。
烟柳和轻絮也哭着上前,一边一个扶着杨宛月,将她往外带去。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求您——”
杨宛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了,落在琴心斋外的春光里,很快便听不见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缜的目光落在榻上那方白布上,停顿了很久。
云岫和月涧还跪在榻边,低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缜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谢书筠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李缜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身后一步之遥的谢书筠。
春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温温的。
“阿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陪朕走走吧。”
谢书筠看着他眼底那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红,心头微微一紧,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臣妾遵旨。”
两人并肩走在九曲廊上。廊下的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岸边的杨柳垂着嫩绿的长枝,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不知人间愁绪。
李缜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你是不是觉得,朕贬了杨宛月,有失公允?”
他没有等谢书筠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杨宛月确实是冤枉的。可萱儿没了。她身为一宫之主,没能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是错。
这深宫之中波谲云诡,文美人有孕,她咸亨殿的连廊便被抹了酥油。到底是谁干的,无从查证,可她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宫室,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走到廊边一处可以驻足的地方,倚着栏杆,目光落在湖面上,“至于天花粉,那个小宫女认罪认得太快,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怜萱儿……都七岁了,却无辜被卷入此事,丢了性命。”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扶着栏杆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着,看着湖面,任由那滴泪落下,又顺着指尖滑入水中。
谢书筠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缜那只攥紧的拳头,掌心温温地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是一句无声的安抚。
“陛下,”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臣妾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三公主可怜,您慈父之心,定是痛彻心扉。一如之前澄儿和澈儿落水——若他们出了事,臣妾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李缜反握住她的指尖,声音沙哑:“阿筠……”
谢书筠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继续道:
“裕修容姐姐定是痛不欲生。可还有七殿下在。文妹妹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七殿下能够安然长大。您还没有给他取名字呢。”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三公主那样乖巧懂事,一定也不希望您和裕修容姐姐太难过。”
李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破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收拢回来。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一些:“萱儿是个好孩子……朕会振作的。朕还有大盛,还有你们,还有小七。”
李缜沉默了很久。池中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游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映着天光和廊檐的倒影。
他转过头,看向谢书筠,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被风霜磨过的柔软,“在这深宫之中,想要平安,太难了。”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廊下的锦鲤又摆了一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平息了。柳条拂过水面,像是春天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悲欢,轻轻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