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回宫中。
甘露殿内,李缜正在批阅奏章,闻讯猛地站起,御笔掉落在地,墨汁溅污了龙袍下摆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摆驾!去丹凤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当李缜带着大批侍卫和太医赶到现场时,局面已被控制,但一片狼藉。
受伤的侍卫被抬走,百姓惊魂未定地被疏散,妃嫔们惊惧未消地被护卫在中间。
李缜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被谢书筠扶着、脸色惨白、后背洇出血迹的赵琉毓,以及紧紧护在赵琉毓身边的谢书筠。
看到谢书筠完好无损,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但看到赵琉毓的伤势,怒火更炽!
“陛下!”众人连忙行礼。
李缜大步上前,先一把扶住要行礼的谢书筠,目光快速扫视她全身,声音带着急切:“阿筠!你可有受伤?”
“嫔妾没事!陛下,是阿蛮……阿蛮为了救婉婕妤和我……”谢书筠声音带着哭腔,指向赵琉毓。
李缜这才看向赵琉毓,眼神复杂:“敏美人伤在何处?太医!速为敏美人诊治!务必保住性命!”
他又看向其他妃嫔,声音沉冷:“其他人呢?可有受伤?”
婉婕妤、宜宝林等人惊魂未定地摇头。
婉婕妤看着昏迷过去的赵琉毓和被李缜护在身边的谢书筠,眼神更加复杂。
李缜的目光最后落在地上被捆缚的几个活口刺客身上,眼神冰寒刺骨:
“给朕押下去!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腊八佳节,天子脚下,行刺宫眷!朕要诛他九族!”
掖庭最深处的暗牢,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常喜亲自坐镇,动用了最残酷的刑讯手段。
那几个活口刺客本就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亡命之徒,并非训练有素的死士,在酷刑之下,很快便崩溃招供。
原来,他们并非什么敌国奸细或前朝余孽,而是来自京畿附近、同州下辖一个叫“白水乡”的地方的流民!
数月前,同州遭遇了罕见的秋涝,灾情严重。
然而,当地县令(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王茂)为了保住自己的政绩和官位,竟胆大包天,联合州府官员,层层瞒报灾情,克扣朝廷下拨的赈灾钱粮!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白水乡更是重灾区,十室九空。
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流民,一路逃荒至京城附近,本想求一条活路,却处处碰壁,受尽白眼和欺凌。
眼见年关将近,皇家却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欢庆腊八,花团锦簇,酒肉飘香。
巨大的落差和长久积压的怨恨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们恨透了这些高高在上、不顾百姓死活的“贵人”!
不知是谁提议:“杀不了皇帝,杀几个他的女人,让他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
于是,这群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流民,便策划了这场粗糙却疯狂的刺杀,目标是观礼台上最显眼的妃嫔!
供词很快呈到了李缜的御案前。
“砰!” 李缜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都仿佛震了震!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不仅仅是因为妃嫔遇刺,更是因为供词中揭露的骇人听闻的真相!
“好!好一个王家!好一个王茂!好一个同州府!”
李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杀意,“瞒报灾情!克扣赈粮!鱼肉百姓!逼得百姓走投无路,竟至刺杀宫眷泄愤!此等蠹虫,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他立刻下旨:
同州白水县县令王茂,即刻锁拿进京,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清其瞒报灾情、贪墨赈粮、草菅人命等诸项大罪,从严从重,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同州府上下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王茂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能只手遮天瞒报灾情?其背后必有靠山!
李缜严令常喜,顺着王茂这条线,深挖其在吏部的靠山和保护伞!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查!这是削弱王家地方势力的绝佳机会!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让流民混入并携带凶器,在皇家庆典上行刺!
掌管京畿卫戍的辅国大将军郑骁虎难辞其咎!
李缜下旨,严厉申饬郑骁虎玩忽职守,罚俸一年,责令其即刻整顿京畿防卫,肃清流民隐患,再有疏漏,定斩不饶!
此举既敲打了日益骄横的郑家,也给了李缜安插亲信、整顿京畿军务的借口。
即刻派遣得力干员,持尚方宝剑,火速前往同州及受灾地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严惩地方贪官污吏,安抚民心。
同时,由皇帝内库拨出专款,用于灾后重建。
一道道旨意如同雷霆,从甘露殿发出,震动了朝野。
腊八节的惊变,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朝堂、针对世家门阀和地方吏治的猛烈风暴。
李缜借机挥刀,斩向了他早已视为眼中钉的毒瘤。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躺在病榻上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赵琉毓,尚不知她的一腔热血和奋不顾身,竟在无意间,撬动了整个朝局的走向。
谢书筠守在她的床边,紧紧握着那颗象征着福缘、此刻却沾了点点血迹的“佛豆”,心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婉婕妤则在自己的兰林殿内,对着空寂的宫殿,心中那份对赵琉毓的复杂情绪,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