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暖意融融、却弥漫着怒火与威压的暖阁,张宝林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嫔妾给谨修媛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召见,有何训示?”
“啪!”一个滚烫的茶盏擦着张宝林的裙角摔碎在地,飞溅的瓷片和茶水沾湿了她的鞋面。
谨修媛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张嘉音!你还有脸问?!瞧瞧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竟敢背主忘恩,跑到本宫这里撒野,还敢惊吓本宫的瑶儿!你存的什么心?!”
瑞珠见状,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平稳地将莺儿如何背主投靠被拒、又如何强行拉扯惊扰公主的过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渲染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垂首补充道:“娘娘,此事虽是莺儿一人胆大妄为,但张宝林御下不严,致使宫人失仪惊扰公主,确有其责。”
张宝林静静听完,脸上有了一丝凝重和深深的歉意。
她再次福身,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息怒。是嫔妾御下无方,管教不严,致使宫人失仪,惊扰了二公主玉体,嫔妾罪该万死。此事皆嫔妾之过,甘愿领罚,并向二公主赔罪。”
她只认管教不严之责,态度不卑不亢。
谨修媛见她如此,气略消了些,但尤不解恨,指着还在母亲怀里抽噎的二公主:
“一句罪该万死、甘愿领罚就完了?本宫的瑶儿受了惊吓,这心灵上的伤害,岂是你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揭过的?她若因此落下病根,你担待得起吗?!”
“请娘娘示下,嫔妾甘愿受罚。”张宝林依旧垂眸,姿态恭顺。
“好!”谨修媛柳眉倒竖,“来人!把那背主忘恩、惊扰公主的贱婢莺儿,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打完了丢回梅香阁!
至于你,张宝林,御下不严,难辞其咎!给本宫在这院中的青石板上,跪足两个时辰,好好静思己过!
以后若再管不好你的人,本宫定不轻饶!”
“娘娘开恩啊!”临画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娘娘开恩!我们小主身子骨弱,如今天寒地冻,这青石板冰凉刺骨,跪两个时辰……小主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啊!
求娘娘看在二公主的份上,饶了我们小主吧!
都是那莺儿自作主张,背主求荣,小主平日待我们极严,绝无半点不敬娘娘和公主之心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就在这时,被谨修媛搂在怀里的二公主李令瑶,大概是哭累了,又被母亲抱得暖和,情绪稍稍平复。
她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宝林,又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哀求:
“娘亲……不、不要罚张宝林……瑶儿……瑶儿喜欢张宝林……她上次……给瑶儿编的小蚂蚱……好看……”
小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依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女儿这带着维护的童言稚语,让谨修媛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女儿依赖的小脸,又看看跪在下方、脊背挺直、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沉静的张嘉音。
想到张氏平日确实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这次也确实是那个叫莺儿的宫女自己作妖。心里的戾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却已缓和了许多:“罢了!看在瑶儿为你求情的份上,本宫从轻发落!
莺儿那贱婢,二十大板,一板不许少!至于你,张宝林,”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宝林,“御下不严之过,不可不罚!
就在这院中,跪半个时辰!给本宫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管束你梅香阁的人!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娘娘开恩。”张宝林平静地叩首谢罚,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临画也连忙跟着磕头谢恩。
很快,莺儿凄厉绝望的哭喊和板子着肉的沉闷响声便在存芳殿院外响起,一声声,断续而刺耳。
张宝林默默起身,走到寒风凛冽的庭院中央。
她撩起厚重的裙摆,褪下膝裤,露出单薄的中裤,然后,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可言的青石板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和脖颈,钻进衣领。
半个时辰,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在这象征着惩戒与位分差距的青石板上,每一息都漫长而煎熬。
抱琴和临画心疼地站在廊下,却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挺直着单薄的脊背,承受着这无妄之灾带来的刺骨寒意。
存芳殿的暖阁窗边,二公主李令瑶被乳母抱着,小脸贴在窗棂上,担忧地望着外面那个跪在冰冷地上的身影,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
枯枝在寒风中呜咽,影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拉长,如同冰冷的铁栅栏,将梅香阁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