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喧嚣与绚烂如同最后一片绚烂的秋叶,终究在凛冽的朔风中凋零殆尽。时序正式踏入冬月,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灰白之中。
太液池已彻底封冻,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
御花园里,仅存的几丛耐寒墨菊也收敛了花瓣,枯枝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宫道两侧的梧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如同沉默的卫兵,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今年的冬,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含元殿内燃着数个硕大的鎏金炭盆,上好的金蕊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勉强抵御着殿门开合时灌入的寒气。
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妃嫔们按位分肃立,皆已换上了厚重的冬装。殿内一时珠光宝气,却也难掩那份冬日特有的凝重。
皇后端坐凤座,一身玄色缂丝金凤纹广袖宫装,外罩一件色泽深沉、毛锋油亮的紫貂大氅,领口缀着硕大的东珠。
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凤簪并数支翡翠步摇,仪态威严,如同殿外冰封的湖面,凛然不可侵犯。
郑贵妃依旧明艳,内着绯红色缠枝牡丹纹锦缎宫装,外披一件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银狐裘,衬得她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发间一支累丝嵌红宝石的鸾鸟步摇,随着她不耐的轻微动作摇曳生姿。
陈贤妃选择了相对素雅的月白色云纹缎面宫装,外罩一件灰鼠皮滚边的青莲色妆花缎斗篷。
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如意簪和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气质温婉沉静,仿佛一株耐寒的幽兰。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与算计,在暖融的殿内也未曾消融。
丽婕妤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穿着宽松舒适的鹅黄色绣折枝梅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保暖的兔绒里子杏色斗篷。
发饰也以轻便为主,一支金镶玉的梅花簪斜插鬓边,孕中的娇媚与张扬收敛了几分,却更显矜贵。
婉婕妤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外罩同色系的灰鼠斗篷,妆容清淡。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固定发髻,低调内敛。
宁婕妤脸色比殿外的霜雪还要苍白几分,裹在一件厚厚的雪青色银狐裘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安静地站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书筠穿着新制的鸭卵青色缠枝忍冬纹棉绫宫装,领口袖口镶着柔软的兔毛,外罩一件厚实的石青色素面斗篷。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李缜赏的珊瑚珠花和一支素银簪。
她怕冷地微微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小脸在毛茸茸的领边衬得格外小巧,眼神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其他妃嫔如谨修媛、清宝林、宜宝林、敏美人等,也皆穿着符合位份的华贵冬装,或艳丽,或清雅,或低调,在暖意融融的殿内站成一道色彩斑斓却暗藏心思的风景。
殿内气氛因厚重的衣物和炭火的暖意显得有些沉闷。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将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她清了清嗓子,那带着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万寿节已过,眼见着,年关将近了。”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宫里,也快要热闹起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年节是大事,祭祖、守岁、朝贺、赐宴,桩桩件件都关乎皇家体统,容不得半点马虎。本宫今日召诸位姐妹前来,便是要提醒一二。”
皇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桩,各宫各殿,都需仔细整理洒扫。
庭院里的落叶枯枝,该清的清;殿阁内的窗棂帐幔,该换的换;一应器皿摆设,该擦拭打点的,都需用心。
务必要窗明几净,焕然一新,迎接新年新气象!”
“第二桩,”她的目光扫过几位高位妃嫔和有皇嗣的妃嫔,“年节期间,宗亲命妇入宫朝贺络绎不绝。
尔等身为宫妃,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务必谨言慎行,仪态端方。
教导好皇子皇女,莫要在命妇面前失了礼数,丢了皇家的脸面!”
这话尤其对着谨修媛和江充仪方向,二人连忙垂首应诺。
“第三桩,”皇后语气转厉,“寒冬腊月,天干物燥!各宫务必要管束好宫人,小心火烛!
炭盆、灯油、香烛,务必严加看管!
谁宫里若因疏忽走了水,惊扰了圣驾或太后清修,本宫绝不轻饶!”
冰冷的警告让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第四桩,”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华美的衣饰,“年节喜庆,装扮一新是应当。但也需量力而行,莫要过于奢靡铺张!
陛下励精图治,崇尚节俭。尔等身为后宫表率,更要懂得分寸,莫要因一己之欲,徒惹物议,给陛下添忧!”
这话意有所指,郑贵妃撇了撇嘴,陈贤妃神色不变,丽婕妤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最后,皇后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总之,年关将至,诸事繁杂。本宫希望诸位姐妹都能打起精神,安守本分,管束好各自宫苑。
将一应事务都准备妥当,该打点的打点好。务必让这个年,过得安安稳稳,顺顺当当,彰显我天家气象,体统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