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因冬青的指认和皇帝的调查命令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剑拔弩张、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感稍稍缓和,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尴尬的死寂。
李缜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谢书筠,目光落在昏迷的徐美人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来此,所为何事?”
他明知故问,更像是在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谢书筠的目光也落在徐美人苍白如纸的脸上,心中充满了痛惜和一种被误解的冰凉。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回陛下,嫔妾听闻徐姐姐出事,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李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探望?她现在昏迷不醒。而且……她醒来后,情绪恐怕会非常激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书筠,眼神复杂难辨,“她……她认定是你下毒害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口。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和痛楚,喃喃道:
“徐姐姐……她……她竟如此想我?”
李缜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那抹真切的受伤,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刺痛感再次涌起。
他移开视线,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仿佛在说徐美人,又仿佛在说自己:
“信任……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啊,和美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的。”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弥漫着药味和猜忌的承庆殿侧殿里,也重重地砸在了谢书筠的心上。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酸涩与冰冷。是啊,信任难得。
徐美人不信她,皇帝……又何曾真正信过她?
殿内压抑的沉默被常喜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他躬身趋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证物托盘的小太监,脸色凝重:“陛下,奴才已查清。”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亟待宣泄的怒火:“说!”
常喜深吸一口气,指向第一个托盘——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制作极其精美、鎏金嵌宝的贺礼盒!
盒盖已被打开,露出里面铺陈的红绸衬里。
“陛下请看,此乃司珍房记录在册,和美人晋封时,许才人送来的贺礼盒!”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簪尖端挑开盒底那看似普通的红绸衬里——只见衬里之下,竟隐藏着一个制作极其精巧的夹层!
夹层约两指宽,此刻里面空空如也,但边缘残留着些许凝固的、颜色深暗的蜡状物!
“经司珍房掌事嬷嬷辨认及孟太医查验,”常喜的声音带着寒意,“此夹层设计极为隐秘,正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机关!
其内曾以蜂蜡封存剧毒红麝香膏!此蜡……遇人体温会缓慢融化!
若将此礼盒置于寝殿暖阁温热处,不出七日,封存的毒膏便会融化,渗入上层摆放的物件之中!”
李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那个精巧的死亡陷阱。
常喜继续道:
“而许才人……确有在丝绦上熏香的癖好,宫中皆知。
孟太医推断,待和美人佩戴此镯,毒香便随熏香气息悄然钻入肌理,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指向第二个托盘上的一个小巧鎏金香罐,“奴才还在许才人存放熏香配料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罐底……残留有微量红麝香膏,被大量百合花瓣掩盖!”
“好!好一个毒计!环环相扣!”李缜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扶手。
“去!把那个蛇蝎毒妇给朕带上来!朕倒要看看,她如何狡辩!”
很快,两个粗壮的太监几乎是拖拽着一个人进来了。
许才人此刻钗环散乱,发髻半歪,一张原本还算娇俏的脸庞此刻满是惊惶和茫然。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身形略显单薄,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哆嗦着,显然刚从睡梦中或惊恐中被强行拖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懵懂。
她被重重掼在地上,痛呼一声,抬头看到满面寒霜的皇帝和旁边站着的谢书筠,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嫔妾……嫔妾做错了什么?”许才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李缜指着那鎏金贺礼盒,目光如刀:“许氏!这贺礼盒,可是你‘精心’准备,送给和美人的?!”
许才人看向那华贵得与她身份不符的盒子,眼中满是陌生和惊惧:
“盒……盒子?这……这不是嫔妾的!嫔妾送的是普通锦盒!陛下明鉴!
嫔妾库房里根本没有这等贵重物件!嫔妾冤枉啊!”她急得额头冒汗。
“不是你的?”李缜冷笑,指向夹层残留的蜂蜡和那鎏金香罐,“那这西域蜂蜡机关,这残留毒膏的香罐,又作何解释?!
你善用熏香,宫里谁人不知?!不是你处心积虑要害和美人绝嗣,难道还是别人把东西塞进你库房的不成?!”
“机关?香罐?”许才人更加茫然恐惧,“嫔妾……嫔妾真的不知道!嫔妾没有这些东西!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栽赃!”她匍匐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