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李缜紧紧搂在怀中、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婉美人。
又看了一眼垂首恭立、却仿佛已掌控一切的陈贤妃,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兰林殿内,只剩下婉美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谢书筠失魂落魄地被冬葵搀扶着回到听雨阁,却根本无法安坐。
兰林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婉美人刻骨的仇恨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谢书筠的心上,越收越紧。
陈贤妃那张端庄娴静、却仿佛掌控一切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真的能秉公查出真相吗?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想起掖庭深处,赵琉毓蜷缩在霉烂稻草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惨状。
阿蛮等不起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刻被折磨至死的危险!
泉生惨死的样子和赵琉毓的脸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能等!她必须做点什么!
“冬葵,更衣!去上阳宫!立刻!”
谢书筠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顾不得疲惫,顾不得仪态,甚至顾不得思考后果,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求姑母!求太后!只有太后能压过皇后,能震慑掖庭,能救阿蛮!
仙居殿内,迦南香的烟雾缭绕,却驱不散那份庄严肃穆的冰冷。
谢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正闭目捻着佛珠。佩兰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娘娘!和美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小太监通传。
“让她进来。”谢太后缓缓睁开眼,凤眸深邃,似乎早已预料。
谢书筠几乎是冲进殿内,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顾不上疼痛,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姑母,泪水瞬间涌出:“姑母!求您!求您救救敏才人赵琉毓!救救阿蛮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求和绝望:
“掖庭……掖庭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阿蛮她……她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皇后娘娘断水断粮,严刑拷打……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姑母!求您开恩!下懿旨放了她!或者……或者至少让太医去看看她!求您了姑母!”
谢太后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侄女。
她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筠儿,”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谢书筠的哭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现在,你终于明白……这后宫之中,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吗?”
谢书筠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头看着太后。
太后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残酷的审视:
“口口声声埋怨哀家逼你争宠,怨哀家利用你,怨哀家心狠……
可到头来,当你真正在乎的人命悬一线,当你走投无路时,你第一个想到的,能求救的,不还是哀家吗?
不还是哀家手中这能压过皇后、震慑掖庭的权力吗?”
谢书筠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陛下?”谢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方才也见了。他对你,或许有几分情意,几分怜惜。
可这点情意,在夭折的皇嗣面前,在痛失爱子、终身不育的婉美人的血泪控诉面前,在江山社稷的稳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轻如鸿毛!抵不上他骨肉的一根指头!抵不上他龙椅下的一块砖石!”
她看着谢书筠眼中残存的对李缜的希冀,声音更加冰冷:
“至于我们女人?筠儿,哀家今日便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深宫,在这天下,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
才是唯一真实、唯一值得信任、唯一能护住你想护住之物的东西!情爱?
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镜花水月的幻影,是男人兴之所至的施舍!
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转赠他人!”
“哀家眼见你侍寝归来,眼中有了光,有了情……便知你动了真心。”
谢太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哀家那时就知道,你一定会受伤,一定会失望!
因为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你的夫君,他不是寻常男子,他是九五至尊!
坐拥天下,也注定要辜负天下人!你不过是他后宫众多美人中的一个,位不过四品,连一声‘娘娘’都当不起!
你凭什么指望他的情意能长久?能为你破例?能抵得过江山重担、皇嗣传承?”
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没有了哀家!没有了谢家在你背后撑着!你以为你谢书筠算什么?!
只靠着皇帝那点随时可能消散的‘情爱’吗?哀家告诉你,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韩予熙,给陈疏影,给任何一个他看得顺眼的妃嫔!
今日可以捧你在手心,明日就可以弃你如敝履!筠儿,你醒醒吧!”
谢书筠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太后的话,字字如刀,将她心中那点对李缜残存的幻想和依赖,连同对“情意”的期盼,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想起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的“自有分寸”,想起他最终将案子交给了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陈贤妃……
事实摆在眼前,血淋淋的,容不得她辩驳。
她理解他的难处?可阿蛮的命,等不起他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