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的茜纱窗凝着春雾,薄薄一层水汽挂在窗纸上,将外头的光线滤得柔和朦胧。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一手撸着怀里的雪团儿,一手捏着半块椒盐酥,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惬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雪团儿被她撸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酥饼渣。
紫苏从外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一进门便道:
“姑娘大喜!国公爷督建洛南粮仓,解了关中大旱的饥荒,百姓自发捐了‘万民伞’呢!
太后娘娘特意派人来传话,让小主做好准备,说我们谢家在前朝得势,在后宫也要拔得头筹。”
谢书筠啃酥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把雪团儿往怀里搂了搂,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冬葵,昨儿尚食局送来的荔枝冻可还有?给我端一碗来。”
紫苏脸上的笑意一僵,急得上前两步:“小主!您听见奴婢说的话了吗?国公爷立了大功,太后娘娘那边指望着您趁势争宠,您怎么还惦记着荔枝冻呢?”
“听见了听见了。”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雪团儿毛茸茸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万民伞嘛,我爹厉害,我知道了。”
紫苏见她这副不甚重视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小主!婉才人得宠,宜宝林又越级晋封,您也该上上心才是。太后娘娘那边盼着您出头,您这样……”
“紫苏姐姐。”谢书筠忽然打断她,从雪团儿肚子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
“我们谢家前边刚刚得了民心,后宫陛下自不会给我恩宠。哪能两头好处都得来?您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呢?”
紫苏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书筠重新躺回去,撸了撸雪团儿的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姑母的期望我知晓,但得宠也讲究缘法。强求不来的事,硬凑上去反倒不美。帮我告诉姑母,就说我今日得了风疹,闭门不出,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紫苏站在那里,看着谢书筠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谢书筠听着脚步声远了,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雪团儿举到眼前,冲着它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眼:“你说是不是,雪团儿?争什么宠,睡觉不香吗?”
雪团儿“喵”了一声,伸出一只爪子按在她鼻子上。
承庆殿内龙涎香沉,一缕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桓不散。
李缜坐在御案后,将洛南粮仓的奏折掷于案头,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唇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淮年倒是会收买人心。”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万民伞都立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谢家立生祠了?”
常喜躬着身子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搁在御案边沿。
他觑着皇帝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陛下,太后晨起又派人去了听雨阁。不过谢才人推说染了风疹,闭门不出,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李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风疹?”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来得突然,惊得茶汤在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她倒比谢家那群老狐狸聪明。”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这句“聪明”,是真心的。
谢家在前朝得了民心,若谢书筠再在后宫得宠,那便是两头占尽,皇帝如何能容?她称病不出,看似示弱,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全了谢家的体面,又消了皇帝的戒心。
这份心思,确实比那些急着往前凑的人聪明得多。
常喜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嘴角那丝笑意还未散去,便又低声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说王才人新排了绿腰舞,想请陛下移驾立政殿观赏。”
李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冕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十二串玉藻在眼前摇摇曳曳,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眸光。
“摆驾立政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总该让王家看看,孤的丹墀容得下百花争艳。”
常喜躬身应道:“是。”
承庆殿内,烛火摇曳,丝竹声声。
王才人身着水红色舞衣,腰肢束得细细的,在殿中翩翩起舞。
广袖舒展,裙摆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芙蓉,可她的步子却有些发紧,到底是在皇帝面前,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舞到第三段时,她脚下微微一绊,拍子乱了几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脸色一白,以为要挨训斥,却听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李缜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抚掌轻笑:
“舞姿虽有小瑕,胜在用心。赏——红宝石手串一对,云锦十匹。今夜,便由王才人侍寝甘露殿吧。”
王才人愣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跪伏在地:“嫔妾谢陛下恩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夜间,听雨阁。
谢书筠已经换了寝衣,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小说,雪团儿蜷在她腿边,睡得直打呼噜。
冬青在一旁替她扇扇子,主仆俩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小主!小主!不好了!”
玉露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宣王才人侍寝了!凤鸾春恩车已经接到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整了整睡衣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急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借东风压西风,咱们看热闹罢。”
玉露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青倒是见怪不怪,朝玉露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玉露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主已经重新埋进了书里,雪团儿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卯时,立政殿。
晨光漫过九鸾铜镜,在妆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松月捧着犀角梳,正小心翼翼地替皇后梳理长发,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粉敷了三层,胭脂点了两遍,连唇脂都比往日厚重几分。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眼底那两团乌青,像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昨日陛下真的宠幸王语芙了。
照理说,她这个做堂姐的应该高兴才是,王家女得了圣宠,在后宫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她偏偏一夜难眠,翻来覆去,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松月梳头的动作轻了又轻,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竹霜掀帘进来,福了福身,低声道:“娘娘,甘露殿传来消息,王才人被晋位为美人了,封号‘谦’。”
皇后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掐进了掌心。
半晌,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松月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谦小主晋封,娘娘应当高兴才是……总好过让谢家那头占了先机……”
“高兴?”皇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谦’字,陛下这是敲打我们王家呢。”
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松月,护甲在妆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真以为她王语芙进了陛下心里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这个‘谦美人’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低下头,不敢再言。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拿起一支金簪,狠狠插进发髻。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上,眼底的乌青越发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