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内,荔枝的清甜香气几乎要压过殿宇本身的檀木沉水。
冰鉴吐纳着丝丝凉气,金盘玉盏中,岭南新贡的荔枝被巧手雕琢成玉兔、莲花、玲珑球,浸在碎冰里,晶莹剔透。
丝竹管弦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却驱不散席间一股无形的沉闷。
太后谢漪元高居上首,凤眸微阖,指尖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仿佛超然物外。
皇帝李缜端坐龙椅,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威严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陈贤妃坐在皇帝下首,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衔珠步摇,端庄娴雅,才女气质尽显。
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温煦地扫过殿内,仿佛真在欣赏这荔枝盛宴。
郑贵妃坐在另一侧,虽不似从前那般珠翠满身、张扬跋扈,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依旧光鲜亮丽。
只是眼神偶尔掠过被乳母抱着的大公主阿鸾时,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与隐忍。
温昭容带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大皇子李怀瑜,谨修媛逗弄着乖巧的二公主李令瑶,江充仪则安静地照看着年幼的三公主李令萱。
谢书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膝伤痊愈后,她身姿更显轻盈,一袭月白暗银竹叶纹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低着头,小口抿着冰镇荔枝露,那双曾被皇帝戏称为“荔枝眼”的眸子,此刻清澈依旧,却盛满了对九成宫悠闲“咸鱼”时光即将结束的哀悼和对回宫后纷争的抗拒。
殿内气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绷紧。
李缜执起金樽,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公式化的意味:
“众位爱卿,今夏随驾九成宫,政务未曾因暑热懈怠,辛苦了。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荔枝宴后,诸卿便着手收拾行囊,七月底启程回宫。”
话音落下,席间并无多少欢欣鼓舞。几位老臣面色沉郁,显然还对皇帝金殿上越级许诺韩予熙九嫔之位耿耿于怀。
底下的妃嫔们更是心思各异:
回宫意味着更激烈的争宠,更复杂的局势,还有长安宫里那两位新孕的妃嫔以及即将晋封的婉美人,都是悬在头顶的威胁。
谢书筠更是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碟中一颗雕成玉兔状的荔枝,仿佛在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咸鱼”生涯。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丝竹声和冰鉴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就在这沉闷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之时——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伴随着侍卫的呵斥与通传声,一个风尘仆仆、面色惊惶的传信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瑶光殿!
“报——!长安宫六百里加急!!”
死寂被瞬间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小太监身上。丝竹声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小太监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长安……长安急报!
兰林殿婉美人……今日午后突……突发急症,腹痛不止,血崩……血崩不止!
太…太医全力救治……然……然龙胎……龙胎未能保住……已……已然落胎了!”
“啊?!”席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妃嫔们花容失色,重臣们面面相觑。
小太监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恐惧:“梁……梁太医诊脉……道……道婉美人体内积有……积有大量草红花剧毒!
此番小产引动积毒爆发……已……已损及胞宫根本……恐……恐此生……此生再难有孕了!”
“祸首……祸首也已查明!”小太监几乎是喊出来,“乃……乃是敏才人赵氏!
其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
更……更在安常住处搜出毒药残片!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已……已下令将敏才人及其宫人拿下,押入掖庭……严……严审!”
“轰——!”
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满堂哗然!震惊、恐惧、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在每个人脸上炸开!
“我的女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响起!工部尚书韩仲卿猛地离席,踉跄着扑跪在御座前,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陛下为臣做主啊!为婉美人做主啊!她……她何其无辜!那赵氏……好毒的心肠!求陛下严惩凶手!严惩啊!!”
“陛下!”几乎在韩仲卿跪倒的同时,谢书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急切。
“此事定有蹊跷!敏才人绝不会做这等事!她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察!万万不可冤枉了她!婉美人……婉美人她……”
“放肆!”一声威严冰冷的断喝骤然响起,来自御座旁的太后谢漪元。
她凤眸睁开,锐利如刀,直射向谢书筠:
“和美人!哀家面前,御座之前,岂容你小小美人失仪喧哗!给哀家坐下!好好坐稳了!”
谢书筠被这声厉喝震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太后冰冷的眼神,又看向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的帝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再次冲口而出。
李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韩予熙……那个他亲手许诺九嫔之位、期待其平安诞育子嗣的女子……孩子没了?
此生再不能有孕?赵琉毓?那个明媚开朗、与谢书筠交好、剑舞如虹的女子?是她下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