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寿堂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正端坐在佛龛前,手持念珠,闭目诵经,神态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姑母!” 谢书筠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声音嘶哑颤抖,青紫未消的脸颊上泪痕交错。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杀泉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您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杀了他?!”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激动失态的侄女,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放下念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筠儿,你太失态了。”
“失态?!”谢书筠悲愤交加,“那是条人命啊姑母!泉生他忠心耿耿,在枕瀑楼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就因为有人陷害我,您就要用他的命来‘保车’?!这是什么道理?!”
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道理?这深宫里的道理就是——活着,赢下去!那个小太监,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焉知他不是被人早早收买,埋在你身边的钉子?
此次事发,无论他是否真凶,只要他活着,就是隐患!
他若受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你指使,说谢家指使,你待如何?你父亲待如何?整个谢氏门楣待如何?
到那时,就不是死他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了!”
她站起身,走到谢书筠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哀家告诉你,就算他是被冤枉的,是误杀,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罢了!
他的命,能换你平安,能换谢家无虞,那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命数!
我谢氏女,想要在这宫闱之中成就大事,立于不败之地,就需得不拘小节,懂得取舍!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不拘小节?取舍?”谢书筠听着这冰冷到极致的话语,看着太后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妇人之仁?呵……原来在姑母眼里,人命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小节’?
泉生他……他是一条命!他不是蝼蚁!我们谢家……我们谢氏女的荣耀,难道就是靠这样草菅人命、牺牲无辜来成就的吗?!”
她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这样的‘谢氏女’身份……我宁可不要!”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谢书筠!你竟敢如此顶撞哀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
“姑母的‘教诲’,侄女……受教了!”谢书筠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太后的话。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和哀求,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疏离和一种决绝的清醒。
她深深地、带着无尽讽刺和失望地看了太后一眼,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彻底看透。
然后,她不再多言一句,决然地转身,在太后震怒的目光和福广惊愕的注视下,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带着满身的悲愤和心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鹤寿堂!
“反了!反了!!” 身后传来太后气急败坏的怒斥声和茶盏摔碎的脆响。
谢书筠却充耳不闻。她跑在九成宫初夏的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脸上被谨修媛掌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更痛的是她的心。
泉生死得不明不白。
雪团儿下落不明。
而她那引以为傲的“谢氏女”身份,那曾经象征着清贵门楣、家族荣光的身份,此刻却像一副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沉重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讽刺和……恶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她的姑母,与她的父亲,与整个谢家所信奉和追逐的东西,存在着怎样一道无法跨越的血色鸿沟。
她不要成为这样的“谢氏女”!绝不!
谢书筠跑回枕瀑楼,将自己重重摔在竹榻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冬葵追进来,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不住的、绝望而悲愤的呜咽,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车空转,带起的水雾弥漫,却再也无法带来一丝清凉,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死寂。
泉生的冤魂,仿佛也在这水雾中无声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