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霞馆的朱门内,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郑贵妃端坐主位,艳丽的脸庞因怒火而扭曲,丹凤眼中射出淬毒的寒光,死死钉在门口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好个清宝林!本宫抬举你,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尖刻的讥讽如同淬毒的鞭子,劈头盖脸抽向清宝林,“几日了?陛下的影子呢?你这点微末伎俩,连陛下的衣角都沾不上,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装腔作势?!废物!”
清宝林垂首立在殿中,单薄的月白衣衫衬得她身形伶仃。她只是默默承受着,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偶尔从喉间逸出一两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这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非但未能平息郑贵妃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来人!”郑贵妃厉声道,“把汤端上来!”
青萝捧着一只青瓷碗上前,碗中汤汁褐黄,散发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苦味。
郑贵妃冷冷道:“本宫念你连日辛苦,特意赏你一碗汤药补补身子。喝了它,跪安吧。”
清宝林伸出手,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在郑贵妃看来是恐惧和屈辱,在她自己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疯狂。
她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如潮水般漫过舌尖,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呕出来,只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就在她放下碗的刹那,袖中那粗糙陶罐的盖子已悄然滑开。
借着抬手擦拭嘴角的动作,她的指尖轻轻掠过唇边——那点致命的灰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沾上了舌尖,随着残存的黄连汤汁一同咽下。
黄连的苦刚刚漫过喉咙,雪上一枝蒿那如烈火焚身的剧痛便紧随而至。两重痛苦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郑贵妃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快意更甚,却仍不解气。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盏残茶的粉彩茶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清宝林狠狠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滚!”
茶盅挟着风声,直扑清宝林!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就在那茶盅即将砸中的刹那,清宝林像是受惊过度,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散落着锋利碎瓷的地面摔去!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清宝林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瓷深深划破了她雪白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在月白衣袖上洇开刺目的红梅。
几乎同时,她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脸色在眨眼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金纸。
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她光洁的额头,嘴唇痛苦地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呻吟。
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整个人筛糠般剧烈地颤抖,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攥紧五脏六腑狠狠揉捏。
“呕……”她猛地侧过头,对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痉挛不止。
那碗刚刚喝下的黄连汤混着胃液和鲜血,从她嘴角蜿蜒流出,在地砖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霓裳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死寂,她扑跪在清宝林身边,看清那地上褐红色的呕吐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主位上同样懵住的郑贵妃,声音尖锐得如同泣血。
“贵妃娘娘!您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不能在那碗汤里下毒啊!!!”
“下毒”二字,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醉霞馆死寂的殿宇内!
郑贵妃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贱婢!你胡说什么!本宫何曾……”
她下意识地看向青萝,看向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碗,又看向蜷缩在地、痛苦抽搐、口角流血的柳绮言——那褐红色的呕吐物,分明是中毒之兆!
“汤……汤……”
地上濒死般的清宝林忽然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呻吟,痛苦地蹙紧眉头,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着吐字:“……贵妃娘娘……那碗汤……为何……要毒杀嫔妾……”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殿内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混乱!
有宫人尖叫着奔出去请太医,有内侍连滚带爬冲向紫极台。
郑贵妃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清宝林,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寒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九成宫。
当李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龙卷风般踏入醉霞馆时,太医署的孟堂浔正跪在清宝林身边,指尖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殿内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宫人,郑贵妃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如何?”李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势,目光如冰刀扫过郑贵妃。
孟堂浔收回手,深深叩首:“回禀陛下,清宝林确系中了剧毒!此毒猛烈异常,乃雪上一枝蒿!若非救治及时,再晚半刻……”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性命堪忧!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且毒入脏腑,伤及根本……清宝林身子本就虚弱,此番……恐于日后子嗣之上……有碍。”
“子嗣有碍”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殿内。
李缜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猛地射向郑贵妃,那眼神里翻涌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滔天的失望与冰冷的厌恶。
“郑听澜!”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朕真是……看错了你!”
郑贵妃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陛下……臣妾没有……那碗汤……汤里只有黄连……”
“只有黄连?”李缜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那她喝下你的黄连汤后毒发倒地,众人皆见!
端午宴后,承香殿里,清宝林身上的鞭伤,是假的吗?
朕念你是大公主生母,念及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变本加厉!如今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毒妇之举,戕害妃嫔,断人子嗣!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阴狠歹毒?!”
霓裳抓住时机,猛地扑到御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陛下!陛下明鉴啊!求您为我们小主做主!贵妃娘娘对小主积怨已久!自从小主晋封,贵妃娘娘便日日召见训斥辱骂,动辄打罚!
今日更是强行灌下那碗汤——小主不喝,便要打杀!小主迫不得已才喝下,谁知……谁知那汤里竟有毒!
还有小主手臂上的伤,就是方才娘娘用茶盅砸的!
端午宴后,娘娘将小主召去承香殿,用柳条鞭笞后背,掌掴毁容……若非……若非老天开眼,小主侥幸寻得偏方恢复容颜,只怕……只怕早已被娘娘磋磨死了!陛下!求您救救小主啊!”
她每说一句,郑贵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殿内众妃嫔无不倒吸冷气,目光各异——陈贤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谢书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够了!”李缜暴喝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霓裳的哭诉,太医的诊断,清宝林昏迷中仍在不断呕出的褐红污渍,还有郑贵妃此刻百口莫辩的狼狈——那碗黄连汤,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清宝林喝下,这便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