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片刻欢愉,终究被现实冰冷的鸿沟彻底隔开。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她是谢家的女儿,亦是他的妃嫔,是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阵营不同,立场相悖,那点微末的情愫,改变不了任何冰冷的规则。
一碗药终于见底。
李缜放下碗勺,拿起旁边备好的清水递给她。
谢书筠默默接过,漱了口,冲淡了口中那令人窒息的苦涩,却冲不散心头的冰凉。
李缜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但指尖在触碰到她微凉肌肤的前一刻,又顿住了。
他最终只是收回了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好生歇着。”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屏风后。常喜早已捧着龙袍等在那里伺候更衣。
谢书筠靠在软枕上,看着李缜挺拔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听着外面传来他准备离开的细微声响。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空空如也,也永远不会再有什么。
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随着那碗药的苦涩,彻底消散在了枕瀑楼弥漫的水雾里。
雪团儿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榻,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冰凉的手。
谢书筠将脸埋进雪团儿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和熟悉的呼噜声,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慰藉。
昨日的片刻欢愉,如同水车带起的水花,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被权力彻底浇透的冰冷现实。
醉霞馆临崖而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便能俯瞰大半行宫景致。然而此刻,郑贵妃眼中看到的,只有北崖那飞瀑流泻的枕瀑楼!
“啪嚓——!”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在她脚下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朱红蹙金裙的裙摆。
“谢书筠!又是谢书筠!” 她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丹凤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昨日宴席上才给了宜宝林那贱婢体面,转头就去了枕瀑楼!还待了一整天!他李缜眼里可还有本宫?!”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谢书筠那副懒散没规矩的样子,配着那只该死的猫,在清凉的水雾里,是如何“自在”地霸占着帝王的时间!
而她,堂堂贵妃,却只能独守这空荡荡的醉霞馆!
“娘娘息怒!” 红菱和青萝吓得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山野晨露的寒气,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正是辅国大将军郑骁虎。他面色阴沉,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息怒?本将军看你是该醒醒了!”
郑骁虎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粗粝和不加掩饰的失望,目光如刀般剜向自己盛怒的妹妹。
“看看你!整日里除了摔杯子、骂贱人,还会做什么?协理行宫的大权,眼睁睁看着落到陈疏影那女人手里!
陛下昨夜在叠翠阁,今日又在枕瀑楼!你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
我郑家在朝堂上为你争,为你抢,你就拿出这点本事回报?!”
郑骁虎的斥骂如同一盆冰水,夹杂着碎冰碴子,狠狠泼在郑贵妃头上。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和更深沉的怨毒。
兄长的指责字字诛心!协理权被夺,恩宠旁落,她郑听澜在九成宫,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兄长!” 郑贵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更多的愤恨,“那陈疏影惯会装模作样!谢书筠有太后撑腰!宜宝林是陛下新捧的棋子!本宫……本宫……”
“本宫什么?” 郑骁虎毫不客气地打断,眼神锐利如鹰,“这些都是借口!你若有本事,就该把陛下的心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家族的沉重压力,“别忘了族里的意思!你若再抓不住陛下的心,不能为郑家生下皇子……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句“后果”,像冰冷的铁链勒紧了郑贵妃的脖颈。
族里要送堂妹入宫取代她的警告,言犹在耳!
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能坐以待毙!
郑贵妃猛地攥紧了拳头,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一直垂首沉默的柳御女身上。
柳绮言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得如同不存在。
但在郑贵妃此刻看来,这张经过“焕颜”后更添几分楚楚风致的脸,成了她手中唯一能打出的牌!
“柳御女!” 郑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抬起头来!”
柳御女应声抬头,露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恰到好处敬畏与顺从的脸庞。
郑贵妃几步走到她面前,丹蔻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声音冰冷:
“本宫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在角落里当摆设的!陛下在九成宫,心却不在醉霞馆!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给本宫把陛下引到你这儿来!否则……”
她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承香殿那顿‘教导’,想必你还没忘干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柳御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鞭笞和掌掴。
她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刻骨的驯服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娘娘息怒!嫔妾……嫔妾明白!嫔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厚望!”
郑贵妃看着她这副“感恩戴德”的顺从模样,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冷哼一声:
“滚下去准备!本宫不想再看到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
“是!嫔妾告退!” 柳御女行礼,姿态卑微地退出了醉霞馆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