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正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头一点一点地也在打瞌睡。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她手里的针线筐“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慌得就要跪倒。
李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他缓步走到矮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人事不知的谢书筠,以及她脸上那本摇摇欲坠的书。
就在这时,睡得正香的雪团儿似乎被冬葵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爪子无意识地往上一蹬——
“啪嗒!”
那本盖在谢书筠脸上的书,被猫爪精准地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缜的龙纹皂靴边。
脸上没了遮挡,刺眼的光线让谢书筠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水雾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明黄和一张带着玩味笑意的、熟悉又陌生的俊脸……
谢书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睡意瞬间吓飞!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又看看自己四仰八叉的姿势,再看看旁边一脸无辜舔爪子的雪团儿,最后目光落到皇帝脚边那本“罪证”闲书上……
“陛……陛陛陛陛……”
她舌头打结,惊得直接从榻上弹坐起来,睡乱的发髻彻底散开,几缕头发滑稽地翘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片薄荷叶,整个人像只受惊炸毛的猫,连滚带爬地就想下榻行礼。
“嫔妾叩见陛下!嫔妾不知陛下驾临……嫔妾失仪!冬葵!快!椒盐酥……啊不是!茶!茶!”
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睡眼惺忪、惊慌失措又语无伦次的小女子,李缜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连眉宇间那点朝堂带来的倦意都消散无踪。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本闲书,随意翻了翻,是一本前朝的风物志。
“行了,”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朕看你这里凉快,顺道过来瞧瞧。”
他目光扫过这弥漫着水雾、飘散着薄荷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凌乱空间,最后落回谢书筠那张写满“完蛋了”的小脸上,悠悠地补了一句:
“看来,你这‘避暑纳凉’,纳得……甚是自在啊。”
李缜那句“甚是自在啊”带着明显的揶揄,让谢书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真把枕瀑楼当成了避暑消遣的好去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接下来的时光,对谢书筠而言,简直是咸鱼生涯的至暗时刻!
李缜先是饶有兴致地踱步到她的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她带来的那几本闲书——风物志、食谱、甚至还有本讲花鸟虫鱼的杂记,眉头微挑。
然后,他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坐下,指着摊开的徽州贡纸和那方御赐徽墨:
“听闻你上次在立政殿被罚抄《女诫》,字想必是练得不错了?来,写几个字给朕瞧瞧。”
谢书筠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皇帝陛下“温和”的注视下,提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一笔一划,写得比雪团儿抓老鼠还认真。
写了不到半页,手腕就开始发酸,心里哀嚎:这比晨省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写字结束,李缜又命人摆上了棋盘。
“来,陪朕手谈一局。” 他看着谢书筠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不许偷懒,不许睡觉,更不许……”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本被雪团儿蹬掉的风物志,“看闲书。”
谢书筠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打滚:自由!她的咸鱼自由啊!就这么被无情剥夺了!
她硬着头皮坐下,下棋?她只会五子棋!在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面前玩围棋,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她的黑子就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她盯着棋盘,眼神发直,感觉脑子比那水车转得还晕。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窗外瀑布依旧轰鸣,水雾依旧清凉,薄荷依旧清香,可谢书筠只觉得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不再撒欢,蔫蔫地趴在窗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竹帘。
终于,当常喜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时,谢书筠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终于可以结束这折磨人的“伴驾”了!
然而,李缜的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形:“就在这儿摆膳吧。”
看着流水般端上来的丰盛御膳,谢书筠苦闷的心情才稍稍被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一点。
冰镇糟鹅掌、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鲜蘑菜心……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火腿鲜笋汤。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冬葵和澜波、渌波等人紧张又麻利地布菜伺候。
李缜看着对面小女子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以及悄悄咽口水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率先动筷,夹了一块糟鹅掌给她:“尝尝这个,九成宫琼厨院的拿手菜。”
美食当前,谢书筠暂时忘记了“伴驾”的苦闷,打起了精神。
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御膳,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雪团儿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在她脚边喵喵叫着讨食。谢书筠趁人不注意,悄悄丢给它一小块没沾酱的虾仁。
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李缜似乎心情不错,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行宫见闻,谢书筠也老老实实回答,气氛倒比下午写字下棋时融洽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