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看!”冬葵惊喜地指着楼阁一侧。
只见水雾弥漫的崖壁下,竟开辟出一小片药圃,里面郁郁葱葱长着的,正是她们熟悉的薄荷!
叶片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青翠肥厚,散发着比粗陶罐里那些强健百倍的清凉香气。
更妙的是,药圃旁边用矮竹篱圈起一小块地,里面似乎还种了些猫草,显然是为雪团儿准备的。
不远处,隔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便是行宫的兽苑,隐约能听到几声鸟鸣兽叫。
“喵!” 原本蔫蔫的雪团儿,被这清凉的水汽和熟悉的薄荷香一激,瞬间精神了!
它从谢书筠肩上跳下来,好奇地跑到水渠边,伸出爪子去捞那弥漫的凉雾,又凑到薄荷圃边使劲嗅了嗅,尾巴高高翘起,兴奋地“咪咪”叫唤起来。
小宫女推开楼阁的门,里面陈设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清爽。
竹帘、藤编家具,处处透着山野之趣。
最难得的是,丝丝缕缕的凉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渗入室内,将夏日的暑气彻底隔绝在外,仿佛天然冰窖。
“哇!” 谢书筠所有的疲惫和抱怨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得惊人,“这地方……”
她几步冲进楼里,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又跑到窗边,看着窗外轰鸣的瀑布、转动的水车、青翠的薄荷圃和隔壁兽苑的绿意,只觉得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冬葵!快!把咱们的椒盐酥拿出来!雪团儿,别挠薄荷!去那边玩猫草!”
她像条终于游回水里的咸鱼,扑倒在铺着竹席的软榻上,舒服地喟叹一声,只觉得这“枕瀑楼”,简直是专为她这条怕热怕累的咸鱼量身定制的天堂。
至于什么宫斗、位分,此刻都被这瀑布的轰鸣和水车的凉雾冲到了九霄云外。
谢书筠还沉浸在枕瀑楼这“避暑天堂”的惊喜中,正指挥着冬葵把粗陶罐放到水雾最盛的窗边,雪团儿已经好奇地扒拉着新长的猫草。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巧的脚步声。
三名行宫仆役垂首恭敬地走了进来,在门口处齐齐跪下。
“奴婢澜波/渌波,奴才泉生,叩见和美人。”
三人声音清脆整齐,“奉贤妃娘娘之命,自今日起至回銮,由奴婢/奴才三人专司伺候枕瀑楼一应起居。美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谢书筠正舒服地瘫在竹榻上感受凉雾,闻言懒洋洋地挥挥手:“都起来吧,别跪着了。这地方真不错!”
她眉眼弯弯,显然对住所满意至极,一路的疲惫早被瀑布冲走了,“辛苦你们了。冬葵——”
冬葵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三小块碎银子,利落地分给三人:
“小主赏的,拿着买果子吃。以后在楼里当差,尽心就好,小主性子随和,不必太拘谨。”
澜波和渌波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脆生生道:“谢美人赏!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泉生也憨厚地磕了个头:“谢主子恩典!奴才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挑水劈柴跑腿传话,保管使得!”
“行了行了,”谢书筠摆摆手,指了指窗外的薄荷圃和水车。
“这水车引的凉雾真好,还有那薄荷……泉生是吧?回头帮冬葵看看,能不能移几株最肥的种我窗根底下。
澜波、渌波,你们先跟冬葵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轻便点就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终于找到舒适窝的猫,“这一路骨头都颠酥了,我先歪会儿……雪团儿!不许啃薄荷根!”
雪团儿被点名,“喵呜”一声从薄荷丛里窜出来,带落几片叶子,又扑向猫草圃打滚去了。
澜波三人见这位新主子确实如冬葵所说,随和没架子,还沉浸在得了好住所的欢喜里,也都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自然了些,应了声“是”,便手脚麻利地跟着冬葵去归置箱笼了。
枕瀑楼里,清凉的水雾弥漫,只剩下谢书筠满足的喟叹和雪团儿在猫草里撒欢的窸窣声。
谢书筠在枕瀑楼沁凉的竹榻上歪着,水雾弥漫,瀑布轰鸣,雪团儿在猫草圃里滚得一身草屑,正舒服得直打呼噜。
她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这咸鱼日子才刚开了个头,骨头里的酥软还没缓过来。
“姑娘!姑娘快醒醒!”冬葵略带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推着她。
谢书筠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冬葵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笺,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郑重:
“方才紫极台的小太监来传话了,陛下酉时三刻在瑶光殿设宴,为太后娘娘和众位主子接风洗尘!酉时二刻就得入席呢!”
“啊?宴席?”谢书筠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地想缩回凉快的竹榻深处,“这才刚到……不能歇歇吗?”她感觉浑身的骨头还在抗议。
“哎哟我的好姑娘!”冬葵急得跺脚,赶紧把她拉起来,“这可是行宫头一回大宴!各宫娘娘、随驾的重臣们都要出席的!连……连好些娘娘们的父兄都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强调着场合的隆重,“您如今是和美人,又顶着谢家的门楣,太后娘娘也在上头看着呢!可不能像在听雨阁那般……那般随性了!”
“父兄?”谢书筠捕捉到这个词,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谢淮年那封家书里“谨言慎行,莫堕家风”的叮嘱,又想起嫡兄谢景晏那清正端方的身影。
是了,这种场合,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和美人,更是尚书左仆射谢淮年的女儿,康国公府的姑娘。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收敛,眼神也清明起来:“知道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郑重。
她可以不在乎位分,可以躲懒当咸鱼,但谢氏百年清贵门楣的风骨,绝不能在她手里折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