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锦阁的茜纱窗滤下稀薄月光,将柳御女的身影拉得细长孤伶。
霓裳几乎是扑上来,指尖带着凉意攥住她冰凉的腕子:“小主!贵妃娘娘……她可答应了?!”
柳御女任由霓裳扶着坐下,菱花铜镜里映出她毫无笑意的脸。
“自然。”柳御女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子,平平地掷出来,“她如今腹背受敌,娘家都嫌她肚皮不争气,急着要塞新人来分她的宠,夺她的位。”
她对着铜镜,指尖一点点抚过自己精心描画的眉眼,那曾被木板抽打的地方,如今光滑如初,甚至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风情。
霓裳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微红:“老天开眼!没白费小主您……”
她哽咽住,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
“那些药膏敷上去,又疼又痒,钻心似的!奴婢夜里守着小主,听着您疼得咬被角的声音……
还有那些日子,您对着镜子,一遍遍问奴婢‘会不会留疤’……”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御女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那个粗糙的陶罐上。
那里装着最后一点药渣,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刻骨耻辱的见证。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蚀骨钻心的疼痒,像无数蚂蚁在皮肉下啃噬,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次对着铜镜时涌起的绝望和自厌……
那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都过去了。”
她打断霓裳的哽咽,声音冷硬,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压回心底深渊,“重要的是,我的脸好了。”
指尖用力点在镜面上,镜中那双曾经盛满春水、如今却淬着寒冰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重要的是——”
她猛地转身,镶宝护甲“噌”地刮过紫檀桌面,留下三道刺目的白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
“重要的是!我柳绮言活下来了!我顶着这张脸,就是要一步一步,爬到郑听澜那个贱人的头顶上!
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痛苦、恐惧,十倍、百倍地踩回去!
我要让她跪着看,看她眼里低贱如泥的玩物,是如何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一寸寸碾碎!”
那“踩在脚下”四个字,被她从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霓裳被她眼中迸射出的强烈恨意惊得后退半步,心有余悸地看向门外,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听了去。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霓裳稳了稳心神,才低声岔开话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是老天爷保佑,不知是哪位菩萨心肠,竟把那焕颜的偏方扔在了咱们墙角缝里,叫小禄子捡了来。否则……”
她不敢想下去。
柳御女眼中的疯狂恨意微微一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她当然记得那个粗糙的油纸包,被雨水泡得半烂,就那么不起眼地躺在墙角苔藓里。
是谁?是某个看她可怜的下等宫女?还是……
某个想借她的手对付郑贵妃的人?皇后?陈贤妃?都有可能。
这深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是谁扔的,不重要。”柳御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像淬火的钢重新沉入寒潭。
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承香殿主殿方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剪影,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重要的是,它到了我手里。重要的是——”
她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已看到那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落尘埃。
“郑听澜的好日子,到头了。九成宫,就是她的修罗场。”
霓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承香殿那片灯火,此刻在小主冰冷的目光下,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来。
缀锦阁的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硕大的灯花,骤然的光亮刺破一室压抑的昏暗。
柳御女却似毫无所觉,只静静伫立窗前,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里,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淬了剧毒的匕首。
六月初五的日头懒洋洋爬上听雨阁的琉璃瓦,檐角铜铃凝着晨露,叮咚声里透着一股远行的躁动。
谢书筠四仰八叉瘫在湘妃竹榻上,雪团儿蹲在她肚皮上,猫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腰间缺了三颗玉珠的蹀躞带。
“冬青,把那件灰鼠皮坎肩收进箱底,九成宫又不是冰窖。”
冬青撅着嘴,拎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满脸不情愿:“小主!九成宫早晚风大,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雪团儿冷着了?”
谢书筠拎起猫儿后颈晃悠,“它皮厚得能当褥子使!收起来收起来,省得地方装椒盐酥。”
她指挥着冬葵将几大包油纸包的椒盐酥、麻辣酥、新出的蜂蜜核桃酥,妥帖地塞进箱笼角落,又在上面压了两件素色软缎寝衣,权当防震。
冬青看着那堆点心几乎占了小半箱笼,急得跺脚:“姑娘!好歹带几件像样的翟衣吧?太后娘娘赏的那套银线牡丹纹的……”
话音未落,紫苏已捧着那套华贵翟衣近前,茜色宫装上银丝牡丹在晨光里粼粼泛光,晃得人眼晕。
“这劳什子穿上,活像御花园里扎了银线的稻草人。”
谢书筠嫌弃地摆摆手,“压箱底!省得雪团儿爪子痒了挠成渔网。”
她顺手捞起榻角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翻白眼的胖头鱼,塞进贴身小衣的口袋,“这个带着,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