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榴火烧红了含元殿檐角,一簇簇朱红的花朵从琉璃瓦缝间探出头来,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将整座宫殿染得热烈而浓艳。
灼灼的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红毯。
蝉声还没闹起来,倒是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忙得不可开交。
含元殿内,晨省如常。
妃嫔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夏装,各色纱罗在晨光中轻盈如烟。
郑贵妃穿了一件石榴红纱裙,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走动时裙裾飘飘,像一团移动的火。
陈贤妃依旧素净,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
婉才人穿了一身藕荷色轻容纱,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温婉得像一幅画。
谢书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翟衣厚重,在这五月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闷热。
她在凤座上落座,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妹妹既然已经都过了明路,端午宴会将至,各位也更要谨言慎行才是。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敛的收敛,莫要在圣前失了体统。无事便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承香殿内,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冒着,却压不住郑贵妃心头那把火。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护甲划过彤史册,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刮出细碎的痕迹。
册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五月以来,陛下宿在了兰林殿、听雨阁、竹韵斋,偶尔去立政殿坐坐,连观风殿都去了两回,偏就是不来承香殿。
“偏就是不来本宫的承香殿?”她的声音先是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然后猛地拔高,倏地将手中的彤史册摔了出去,紧接着抓起案上的青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茶水溅了一地。
侧殿缀锦阁的柳御女柳绮言捧着新调的鹅梨帐中香恰巧进来,被这声响吓得脚步一顿。
她穿了一身茜色纱裙,袖口宽大,手腕上露出一片被香灰烫出的红痕,是昨日调香时不慎留下的。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又轻又软:“娘娘息怒……妾新制的香……”
“废物!”
郑贵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抓起手边的鎏金瓷枕就砸了过来。
瓷枕擦着柳御女的耳际飞过,“咣”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柳御女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调个香都学不会,尚宫局选秀时是瞎了眼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塞!”郑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柳御女身上。
柳御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妾定当竭尽所能……求娘娘息怒……”
“滚去抄《香谱》!”郑贵妃指着殿门,怒不可遏,“抄不满百遍,就在暴室跪着抄完!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来!”
柳御女艰难地应了一声:“是……妾遵命。”
她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郑贵妃又在里头摔了什么东西,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子时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月光如水,洒在承香殿西侧的缀锦阁。
柳御女抱着厚厚一摞《香谱》踉跄着推开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将书册放在案几上,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椅子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腕上的烫伤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案几上还摆着未收的调香器皿,研钵里残留着没来得及清理的香粉,空气中弥漫着鹅梨帐中香的甜味。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大宫女霓裳从里间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替柳御女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小主,郑贵妃又为难您了……同样都是陛下的妃嫔,她凭什么让小主帮她调香?小主又不是尚寝局的人!”
柳御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别说了。郑贵妃是承香殿主位,本就可以管教我这个侧殿嫔妃。何况……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小御女,又有谁会在意?”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香谱》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光取代。
“总得熬到端午宴……”她喃喃道,像是在安慰霓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丑时的更漏漫过教坊司的朱墙,夜色浓得化不开。
柳御女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拎着一只食盒,推开了绿腰坊的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坚毅。
绿腰坊的掌事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刚要发作,柳御女已经将食盒递了过去,打开盖子,樱桃毕罗的甜香在夜风中散开。
掌事姑姑嗅了嗅,脸色缓和了几分,终是松了口:“丑正三刻到寅时,西厢乐室归你。时辰一到,立刻走人,不可声张。”
柳御女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姑姑。”
西厢乐室不大,四面墙上嵌着铜镜,烛火一照,满室都是人影。柳御女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
菱花镜前,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手,旋转,下腰,回眸。抬手,旋转,下腰,回眸。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领,胡服的窄袖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
她的脚趾在舞鞋里磨得生疼,脚底已经起了水泡,每转一圈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手腕上那块被香灰烫出的红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刻着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她没有停下来。
第五十遍。
第一百遍。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稳。镜中的影子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裙摆旋开时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丑时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为她打着节拍。
她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狼狈却坚定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端午宴……”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绿腰坊的烛火在西厢乐室里明明灭灭,映出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在铜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