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体乾姿态放得低,看见李良华迎出来,快走两步上前拱手施礼。
“鄙人钟体乾,忝为成都市市长。李司令莅临蓉城,有失远迎,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李良华伸手与他掌握,微微欠身以示尊重。
“钟市长言重。我不告而来,已是冒昧,何来失礼之说?钟市长,这边请。”
李良华把钟体乾带到鱼池旁的一处花圃边,李寿李禄已经摆好桌椅,奉上热茶。
“请坐。”
李良华让座,然后掏出一盒好彩,弹出一支伸过去。
“请。”
钟体乾没客气,抬抬屁股伸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摸出打火机,等李良华也把烟叼在嘴唇上时就起身凑过去打火。
这行为很符合他狗头军师的身份。
但并不谄媚,给人感觉就是很自然的低位社交而已。
他也没有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相反是从从容容的一派儒雅形象。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好形象确实给人好印象。
可老祖宗也说过“相由心生”,你看那汪副总裁,多好的形象啊!在当了汉奸之后,那形象是一垮再垮,到了最后都没法看!
他在那走神,钟体乾微笑道:“李司令既来,关于拍卖会的筹备工作正好向你汇报一下。今天下午,拍卖会会场布置已经完成,食宿方面也准备停当,其他安全、联络、交通等也已齐备。目前,确认参加的受邀者有二十一人,确认参加的列席者有十三人,包括英法美德苏意等国大使。这些人大部分将于明天抵达成都,张主任也是。”
受邀者是潜在消费者,无一不是巨富豪门。列席者就是本人不是消费者,但他们背后站着一个或者多个消费者!
“我看到这里秩序井然,接待工作有条不紊,想来钟市长投入了不少精力,辛苦啦!”
钟体乾谦逊的笑笑:“都是为国效力,比起李司令沙场争锋,数败倭寇,我这点工作还差得远。”
嚯,是个会说话的!这态度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摆资格的要好得多。
当然,这或许跟他目前的处境有关系。
“钟市长过谦,就像你说的,都是为了抗战,不管是前线还是后方,每个人的工作都很重要,都是在为抗战胜利添砖加瓦。”
这句话说出来,连李良华自己都有点意外,啥时候开始场面话说得这么溜?
钟体乾笑笑,又闲聊了几句便站起来拱拱手。
“李司令一路劳顿,在下就不多打扰。时局艰难,市府经费有限,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款待贵客。在下厚颜,在聚丰园订了一桌席面稍后送来,请李司令品尝一下巴蜀美食。怠慢之处,还望李司令雅量海涵。”
怎么说呢?
他俩这身份,一桌席面款待肯定有点失礼。
但他又亲自登门拜访说明,也没说留下来一起吃,又感觉他比较识趣。
李良华毕竟不完全是这个时代的人,缺乏完整的同步思维,对此有点理解不能。
不过无所谓,谅他也不敢戏耍堂堂东明军司令。特别是在连续斩杀多名日军大将之后的当下,谁敢无缘无故冒犯他?!
“多谢钟市长款待,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这下不用纠结了。对于巴蜀美食,我可是相当期待!”
“那李司令可有口福咯!成都别的不敢说,要说做菜,那可不虚任何地方!”
钟体乾走出桌椅范围,再次拱手:“李司令在蓉期间,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告辞。”
李良华也拱手为礼:“好说好说。慢走。”
李良华礼貌的把他送出警戒哨之外,等他上车离去才转身返回。
还没到院子,沈醉又跑来禀报。
“长官,川康绥靖公署邓锡侯主任来访。”
李良华眨眨眼,这么巧?前后脚!
当然不会这么巧,邓锡侯早到了,只是比钟体乾落后一步。
见钟体乾被接进去了,他转身就去公园其他地方溜达。
两人以前是熟识,现在他上了位,而作为前任心腹中的心腹,钟体乾必将被排挤。这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是他们三人的集体抉择!
这种排挤已经开始,只等差不多边缘化,钟体乾的所有实职都将被取消!
所以,邓锡侯不想与钟体乾碰面,太尴尬!
李良华只好再次出迎,这位是青史留名的一方大佬,虽然比不上刘湘的三位一体四川王,但也必须给予尊重。
“邓主任,你好!有失远迎,见谅。”
“哈哈哈,远迎个啥子哟!”
邓锡侯握着李良华的右手使劲摇,随口飙了句方言,然后改用官话说道:“大家都是军人,不要搞文人那套虚头巴脑!而且东明军和川军之间已经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战场友谊,更是不用客气!”
听他一说,李良华不由想起滕县,想起一二二师,想起王铭章,态度不由变得亲近。
“邓主任说得对,东明军和川军是朋友!朋友之间确实没必要那么客套,来,邓主任请坐,喝茶。”
两人落座,又是敬茶上烟那一套程序。
也别说没新鲜花样,这年月正经社交有这些项目:喝茶、喝酒、打球、骑马、舞会……以李良华现在的环境条件,可不只能喝茶么?!
“李司令在椑木镇出兵聚歼一股土匪,保一方百姓平安,此事我已具文通报军委会。在此,我也要感谢李司令出手,令公署压力大减,也暂时压制了汹汹匪情。”
闹土匪这事,绥靖公署正管。如果匪情越演越烈,他这个绥靖公署主任自然该担责任。
李良华有些奇怪,几百个土匪而已,堂堂川康绥靖公署主任需要放在眼里吗?还具文上报军委会?不够寒碜的!
“邓主任,恕我直言,区区数百土匪,何至于此?”
“唉!”
邓锡侯长叹一声,道:“李司令有所不知,川军军备现在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境地。目前,川军老兵基本已经出川,各地防务十分空虚。新兵呢?我手里至少有十万!但都在新兵营里训练,而且是人等武装。只要武装到位,就立即送往前线,根本无法留在本地!所以,现在川内的防务只能着力于县城及重点城镇,其他地方则难以顾及。”
喝口茶,他接着道:“不怕老弟笑话,开年以来,我绥靖公署还没有取得一次百人以上的剿匪战绩。而各地上报匪情越来越多,且越来越烈!唉,真是愧对乡梓啊!”
李良华心中警铃大作!
他也是有经验了,国府官员们凡是这样说辞的,必定有所图谋!就像刘兴,张群那等人。
老子又不是军委会,你给我摆什么困难诉什么苦?!
不过这时的四川确是真的难!
时至今日,四川已经向抗日战场输送近百万军队。而整个抗战时期四川总共输送了350万军队,占当时中国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当时四川总人口高峰时期为5200万左右,
五千万人口征兵三百五十万,意味着?约每14-15人中就有1人上前线?,征兵率约?7%?!若仅计青壮年男性,则?每3-4名适龄男子中即有1人被征召?,属?极限总动员?级别。??
什么是极限总动员级别?超过这一级别,地方就会崩溃!
有人说又不是一次性征350万,不能那样算。
但8年时间内完成,和一次性完成,区别很大吗?!
即使要补充人口,紧赶慢赶也不过长到8岁,能干嘛!
还有就是装备,邓锡侯没说错,现在全国装备紧缺。好容易淘换点,首先紧着前线官兵用,大后方的兵,先等着吧。
“邓主任何不抽调精锐组织一支专责部队,全域剿匪,不说实际战绩,想来震慑作用不小。”
《林海雪原》里面讲得明白,少剑波干得就是这活儿。由各部抽调精锐组成剿匪分队,追着土匪打,许大马棒、座山雕、马希山、谢文东、李德林、候殿坤等一一授首,效果很明显。
邓锡侯摇头:“不成啊!抽调不出来。现在各县兵力十分孱弱,有的县只有一个排的正规军,可不敢再抽!不是没兵,是没枪。所以啊,李司令,你在椑木镇留下四百来条枪,可是够我武装好几个县的保安团。可惜,那些枪大多磨损严重,只能用于守城,拉出去野战则力有不逮。”
嘶——李良华吸口冷气!
这些个老油条,打蛇随棍上的本事溜得很!
李良华一时沉吟,援助川军没啥,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但他想的是援助出川的川军,而不是川内的坐地户!
四川几十个军阀经过一系列闹着玩一样的战争淘汰后,形成了四大巨头: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
刘湘占川东、刘文辉控川南、田颂尧据川北、邓锡侯镇川西及成都平原。
然后四大巨头开打,先是刘文辉强势崛起,鼎盛时期任四川省主席兼第24军军长,防区涵盖?川南、川西、川东部分及川北要地?,共计?81个县?,核心包括成都、宜宾、泸州、遂宁、南充及雅安等地,兵力超12万。
邓锡侯和田颂尧相继溃败。
32年二刘之战开打,战争结果是刘文辉跑到雅安去创建西康省,刘湘成为四川王。
邓锡侯和田颂尧这些军阀都投了刘湘,成为四川王麾下半自治的军事势力。
邓锡侯能当上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就是和他曾经主政川西有关系。地位提升了,可他的二十二集团军在川外作战,新兵不能留存,地方部队不断被抽调……他的军事属性正在不断流失!
老蒋高明得很,润物细无声!
现在他手下最大的军事力量就是成都城防部队和身边的卫队,合计有3000来人。幸好他还没有糊涂到顶,没有动这点老本,不然不仅他自己完蛋,成都也要完蛋!
成都平原周边就有好几万土匪,虽说还没有形成超过五千的巨寇,但谁说得准?万一看你城防稀松,他们联合起来打……成都千年大城,汇聚海量财富,土匪怎么可能不动心?!
现在他们有顾忌,可万一发癫来攻,抢了之后跑川西大山里一躲,能奈他何?
四川不能乱!
这关乎抗战大局!
所谓大后方,其实就是以四川为主。天府之国乱了套,大后方何从谈起?!
前生历史上四川抗战期间没有大乱子,但这一世呢?
前生可没有日本人跑来联合土匪搞刺杀这一出!万一他们看到另一条路径,不搞刺杀,搞内乱呢?
握草!
不能赌鬼子傻乎乎看不到这一点!
蝴蝶翅膀扇了一次,保不齐就要扇第二次!
“邓主任所言,四川军备太过薄弱,这可不是小事!”
邓锡侯听李良华说得郑重,眉毛一挑露出一丝喜色,这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还真有好事?!
“是啊,是啊,这可把我愁得,吃不好睡不好的。”
李良华神色更为凝重,道:“邓主任,你只怕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当前川内土匪有多少?”
邓锡侯看李良华郑重其事,神色也肃穆起来。
“具体多少不可以,但四五十万是有的。”
“前段时间的刺杀事件想必邓主任是知道的,日本人派来一个大佐,几天时间,轻轻松松就收拢了八支土匪,数量超过五千!我在想,如果日本人派出几波人马潜入川内,收买土匪形成数支大股巨寇,然后在川内攻城掠地……”
邓锡侯一呆,然后霍然站起,瞪着双眼惊呼:“哦豁!我的先人板板!!”
他啪啪啪拍着脑门在池边来回踱步,冷汗哗哗往下流。
“啷个办?啷个办?哎哟!龟儿子的笨得跟个猪样!”
他一急,四川话就往外飙!
转了几圈,回身扑到李良华面前,伸手握着他右手,连连晃动。
“李司令,之前我猪油蒙心,想打你秋风。我给你赔礼,要打要罚都由你!只是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帮帮四川,帮帮中国!”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李良华心中仅存不快也烟消云散,将他摁回座椅上,递上一根烟,打着火机给他点上。
“邓主任,冷静!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来得及!”
邓锡侯抽着烟,神色慢慢恢复冷静。李良华也坐回去,点燃一根烟抽两口。
“我的看法呢,还是组建一支精锐部队,以分队、大队为编制,可聚可散,专责剿匪。邓主任可与张主任联系,看看能抽调多少人。只要这支部队能成,我可以提供装备。”
“好!”
邓锡侯拍案而起,冲李良华拱拱手:“多谢李司令援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和张主任商量!”
为什么要和张群联系呢?因为重庆行营主任相当于整个大后方的总管,大情小事都需在他那里过一遍。
送走着急忙慌的邓锡侯,李良华回到鱼池旁边又坐了一会儿。
邓锡侯这人有私心,旧式军阀作风严重,但涉及到国战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其实也没那么急,日军的指挥体系需要重建,短时间内做不出什么重大军事决定。
但能快一步是一步,有备无患不是。
而且四川的土匪真该剿一剿,有点过于活跃了!
不过这些现在不关他的事,他现在感兴趣的是钟体乾让聚丰园送来的一桌席面。
几十个大小食盒啊!
经过盈月她们专业的安全检测后,现在已经摆上了桌。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正宗上河帮川菜是什么味道?
他十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