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华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挥手让陈为和沈醉落座。
可陈为和沈醉不敢坐，他们一想起那块被踢飞嵌在山体里的磨盘大石头，屁股底下就跟长了刺，哪里坐得住！
“奖励去后勤那里领，也可以在之后去往东明军任一具有后勤功能的地方支取。奖励可以是现大洋，也可以是与之同等价值的物资，吃穿住行都行，包括武器。”
“是，长官。”
“你们两个能力不错，这次视察过后，你们就去给上峰申请，把工作转到东明军来。你们长官有疑问，让他找我。同时，为了弥补他们的损失，我可以向他们提供一百万的物资援助。届时，你们以此为凭，让他们开清单就是。”
陈为和沈醉大为感动，虽然他们知道自己跑不掉，但心里还是很忐忑，既有即将脱离原来集体的彷徨，也有对莫测未来的惶恐。
现在不忐忑了。一百万呐！！他们值一百万？！他们自己都不敢信。
他们知道千金买马骨是作秀，但如果自己是那块马骨呢？诶妈！真香！！
“长官，职何德何能？能得长官如此看重？！职德薄才浅，唯有效死！”
陈为两眼发红，没有敬礼，而是挺直身体，行了个日本人流行的顿首礼。
沈醉眨巴眨巴眼睛，一时张口结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不该胡闹而被开除，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这个陈为，关键时候拽什么文？这不显得老子不学无术？
“承蒙长官看得起，沈醉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醉长出一口气：还好，老子背过《出师表》！
李良华有些好笑的看着两人，这两个是能力很突出的专业人才，一个参谋技能甲等，一个特务行动力甲等，都各有所长，也各有傲气。
之前虽然恭谨，但骨子里还是有矜持在。现在明确了隶属关系，以后要在他手底下混饭吃，这态度立刻转变，丝滑无比。
挺识时务的两人！
不过李良华并不讨厌，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你不能要求所有人向海瑞、魏征看齐，要容纳范仲淹、张居正这样的，也要会使用严嵩、和珅这样的。
“等你们过来以后，老陈先在侍从处和梁处长搭档做军事管理，老沈也挂在侍从处，和林处长搭档做老本行。待遇就以当前军衔平移到东明系统，家属迁居自己拿主意，如果要带用得顺手的人过来也行，越多越好。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这次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没有，感谢长官体恤！”
“好，那就忙去吧。对了老沈，催一催戴笠，可就剩半个小时了！”
“明白，长官。”
目送两人离去，李良华点燃一根烟，没抽两口，司丽在门外喊报告。
“进来吧。”
“长官，从下午开始，通讯组就开始收到全国各战区、各省、各军主官发来的慰问电，甚至还有英国大使阿奇博尔德·克拉克·卡尔和德国大使奥斯卡·陶德曼各自来电慰问。其中，陶德曼大使有调停的意思，希望长官保持冷静，先不要随意展开报复行为。”
李良华面露古怪，这个卡尔大使看来还没放弃，还心存幻想。而那个陶德曼大使是哪个意思？调停上瘾了？一上来就要安排堂堂李司令？！
他记得就是这个推行中日调停但毫无建树的陶德曼大使，将在不久后被召回德国，然后中德关系陷入停滞，再然后就是断交，对立！
“给所有来电慰问的人回电，就说感谢关心，我李东明没事。至于陶德曼，不予理会。”
“是。”
司丽没有离开，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叠电报纸。
“长官，除慰问电之外，还有不少长官来电劝导。希望长官看在抗战大局维持不易的份上，尽量快速低调的处理遇袭事件，不要扩大化。或者将事情交给军委会处理，他们相信军委会一定会给长官一个交代。”
李良华轻蔑一笑，摇摇头。他们相信？老子可不信！
“都有哪些人？”
“第五战区司令李长官、军委会参谋总长何应钦、军委会军政部部长兼武汉卫戍司令长官陈诚、国府航空委员会主任钱大钧、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林蔚、军委会军令部部长徐永昌、第一战区副长官宋哲元、军政部副部长兼八路军办事处代表周主任、行政院副院长兼重庆行营主任张群、教育部部长陈立夫……”
“停！”
李良华抬手制止她继续报下去，这是发动了和他稍有交情的所有人呐！
“有蒋委员长的吗？”
“没有。”
“嘿，他倒沉得住气！”
李良华狠狠的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脸上表情很是纠结。
他本来是不太在意这些电报的，什么影响政治格局、动摇抗战局势这些感觉就是在夸大其词！他受了气，凭什么不让他出口气？！
但那么多人劝，特别是其中还有敬爱的周总，这就让他有点惴惴。
难道我恣意发泄一下就那么可怕？影响就会那么大？
这个时候就显出他的短板：没有可以商量大事的智囊！
打仗有丁伟，有吴志国，有楚奇，等等。治政现在有吴昊，有钱学松，虽然少，但地盘小，够用了。
但在政治上，或者战略上他一直都跟着直觉走，想到哪就是哪。
盘子小还行，盘子大了，地位高了之后就有点游离于失控边缘之感。
就像现在，按他想法管他什么证据不证据，只要有嫌疑，全部打杀！
但现在那么多人来劝，特别是周总也特意来电陈述利害，就让他犯嘀咕。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长官，这里面有一封陈布雷的私人来电，字数比较多，您要看一下吗？”
李良华眼睛一亮：“给我。”
字数确实多，密密麻麻一大篇。
「李主任台鉴：
顷闻倭人谋刺之举，余心胆俱震，愤懑几不能抑。
此辈狼子野心，本是倭寇劫掠成性之故态，原不足为奇。然闻公于变起仓猝之际，显露非常之能，化险为夷，余私心窃慰，几于雀跃。
想公经营南洋、辟地开天之宏略，此后自当一往无阻。国家出路愈广愈稳，此诚我中华文明之莫大福祉也。
近又闻公决意大举报复行刺之群凶，凡涉倭人逆谋者，悉可从严处置，无复顾忌；至于啸聚之匪类，尽行廓清，亦无人敢置一词。
唯于国内政要一端，余窃愿公慎之又慎：倘有确然佐证其通敌谋乱者，生杀予夺，悉听公便；若事无实据，切望勿凭一时意气，轻加诛戮。
何则？以公今日之能，倘仅为一身出处，诚可随心所欲，无不如意。然公今为一方之领袖，且矢志为我中华文明别开新局，则一举一动，举国之人无不瞩目。
古训有云：“意有所欲，而心知其不可。”凭一己之好恶与心证而妄行诛戮，历来为暴君之所为。昔项羽之弑义帝，自其势力计之，或非全错，然天下诸侯与贤士自此寒心，虽有盖世之勇，终不能挽其全局之倾颓。
吾华民族数千年，自有共循之大经大法，深植于人心之天良，一旦逾越，人将目公为异类矣。
真正之英主，必能自囿于世俗公认之轨范，克制一己之忿欲，此“忍”之一字，所以成大业也。
以余之愚见，公宜持快刀斩乱麻之决心：于今明两日之内，迅即肃清匪类与有确据之内奸，使重庆秩序立复旧观，同时解除国府诸公之看管。
如此，既显雷霆万钧之手段，又见人主包容克制之度量，民间观感必为之一新，于日后移民南洋、招纳天下贤才，裨益无穷。
彼宵小之徒，今已釜底游鱼，不过苟延残喘，俟其逆迹昭彰，再行天讨，未为晚也。
区区愚忱，不敢自秘，伏维公垂察焉。
专此布臆，敬颂勋安
训恩 谨上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李良华看得头大！
陈布雷那老小子故意的吧？！欺负老子语文成绩不好！跟我这儿卖弄文笔！
但无论如何，这封电报是目前最有诚意的一封。其他的不说，就这么多字得花多少钱？
想到不喜欢听取陈布雷建议的老蒋之下场，李良华忍住将之丢弃的冲动，仔仔细细做阅读理解。
来回看三遍，大概意思读懂了。
陈布雷是从李良华的角度分析的问题，剖析了利弊，给出了建议，很工整且干货满满的一篇策文。
只是，为什么要称呼他为“公”？够格了吗？还是陈布雷写的时候把自己代入了某位知名策士？比如郭嘉诸葛亮之类。
“长官？”
司丽一声轻呼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李良华把电报折叠好放进兜里，对她说：“给陈布雷回电，所言大善，已悉知。”
“好的，长官。”
司丽前脚走，沈醉后脚就喊报告进来，手里拿着地图和一张纸。
“长官，戴局长发来名单。”
李良华接过名单，上面罗列着八个土匪团伙信息和两名国军边缘将领名字及简介。
张岚峰，陆军少将，曾任西北军军官学校校长兼教育长，有日本旅居经历，目前在豫东招揽土匪、失意军官、投机分子和落魄地主，自任华北派遣军司令兼豫东招抚使公署主任，麾下兵力近万人。备注：此人经费疑似来自日军华北方面军。调查显示，他近期曾贿赂商丘驻军接应过一次商队过境。已查证，该商队为日本人假扮。
郝鹏举，陆军少将，4月才出任西安中央战时干部训练第四团总队长。经查，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疏通关系，从山西接了一队商贩过境。这队商贩一路穿州过县，最后到达重庆，消失无踪。
就这两人？不能吧！
“重庆这边的人呢？没接应？”
“重庆这边查出来一个警察局的队长，已经逮捕。”
李良华笑出声来：“一个队长能做得这等事？”
“正在审讯，但希望不大，那名队长做派像是个死士。”
“还挺复古！”
李良华敲着座椅扶手，心里很不得劲，却又没什么办法。
真正的幕后推手肯定是片叶不沾身的，想要拿到实质性证据千难万难。
“那两个少将呢？”
“正在抓捕。”
“给戴笠说一下，要求很简单：明正典刑，通报全国。如果不能做到，那我将派出特战队去行刑。”
“明白，长官。”
“那些土匪窝点在哪里？”
沈醉打开地图，铺在茶几上。
“一共八股土匪参与了此事，他们的巢穴分布在重庆周边山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本地驻军曾经进剿，均无功而返。其中名为虎穴的，在华蓥山中心地带，是重庆本地最大一股土匪的老巢，有众三千余。据情报显示，日本人此次派了个大佐来协调指挥行动，其撤退方向就是虎穴！”
李良华扫两眼地图，把土匪巢穴位置记下。
“好，先拔了这八处狗窝！叫魏大勇。”
“是。”
重装武士团也有受伤的，因为有大背包做护盾，都是躯干中弹，修养一段时间即可痊愈，便没有再浪费祛病丸。
能参与战斗的有四十三名，分作六组，然后李良华与魏大勇单独成组。
天蒙蒙亮，李良华驾驶着空客一号把魏大勇他们一一空投在七个土匪窝之外。
土匪窝在深山里，不好找，也不好去，但架不住他从空中来。
居高临下，有地图指引，确定大致方位后，一目了然。
最大的一处，虎穴，留给了他自己。
虎穴，其实是个隐匿在群山里的天坑，要想进入，必须从外沿着一条山路登上山顶，再从山顶沿着阶梯向下。
虎穴天坑是土匪老巢，并不是说土匪老巢只有虎穴天坑，他还包含着天坑之外的几座山头峡谷。
军队想要攻入，就外围这些山头峡谷就让人望而却步！
打这种地方，要么先用飞机把山头峡谷里的防御阵地炸废，再从地面突破；要么集中火炮一个一个防御阵地挨个拔除。
用步兵攻打是愚蠢的送命行为！
不管是飞机轰炸还是用炮轰，那花费都是难以想象的高！
山高沟深，树林茂密，那炸弹想要精准的打中隐藏其间的防御阵地，概率相当低！
西南地区为什么土司制度一直到建国后才消亡？就是因为地形原因。太难打！不是说打不下来，而是打下来的结果往往是“失”远大于“得”。
因此，只要不闹腾，中央政府就不管你。
着名的水西安氏，连绵1400年！从蜀汉开始，一直到康熙年间因绝嗣停袭。
还有播州杨氏，从唐末到明万历年间，传700多年。如果不是因为杨应龙竖旗造反，被20万明军围打，它还会再传几百年。
更着名的是大小金川，几十个土司加起来五万人不到，前后两次平叛，十全老人乾隆大帝先后60万军队轮战，投入7000万两白银才拿下来。
这些土匪情况类似，只要你不过分，国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建国后，为了给老百姓创造一个安全的生产生活环境，解放军耗时4年，牺牲3.5万战士才将川、滇、黔、桂四省成规模土匪基本肃清，共歼灭土匪和武装特务近百万人！
而土司呢？直到1967年才真正消亡。
穷山恶水出刁民！
话糙理不糙。
这八家土匪敢于接受日本人好处，出动人马去捋抗日名将虎须，就是仗着自家固若金汤的老巢！
你李东明有飞机大炮怎么了？来炸呀！
你有坦克又如何？开得进来吗？！
这些土匪头子一点不担心，甚至还盼着李东明来报复，正好让外面的人看看山间老匪有多硬！
华蓥山的山头也不是很高，但确实坡陡路窄，崎岖难行。
遮挡还多，树林、竹林，一丛丛，遮天蔽日。
晨雾也浓，水汽蒸腾，泥路石阶湿漉漉的，踩上去还打滑。
各种鸟鸣在山间林中回荡，充满生机。
如果是和平时期来旅游，还真是个好地方，既幽静神秘，又仙气飘飘。
可惜，李良华不是来看风景的，他是来杀人的！
咔嚓，一支加兰德出现在他手里，瞄都不用瞄，举起来飞快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