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精英阶层喝酒,一般是杯沿贴嘴唇往里吸,微微仰脖,滋的一声,意味无穷。
张群不是,杯沿不挨嘴唇,仰脖幅度大而快,没有声音,杯中酒像是直接倒进嘴里,无声无息就干了杯。
放下酒杯,张群摸出一盒好彩,弹出一根给李良华,自己取一根。然后很自然的又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把两人的烟点燃。
动作自然而娴熟,应该经常干这事。
“孔夫人当家二十年,虽说格局略有欠缺,但护佑弟妹,弘扬家声,做得不赖。你呀,一句女人当家,房倒屋塌算是把她得罪狠咯。不过确实,孔家小辈除了令仪,其余几个颇为顽劣,坊间非议不少。你能训诫一番,大家乐见其成。就是……”
张群摇着头,嘴里啧啧连声。
“下手狠了点!孔家家底大损,脸面有失,自然不待见你。而孔宋两家同气连枝,这才有了之前夫人不太妥当的举动。”
从内容来看,张群是来做说客的。但他眼底含笑,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你就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让你觉得不耐烦。
“我呢不是来说和的,也没人让我来,就是忍不住来帮你分析分析。委座那里因为身份的关系,不好表态。你想啊,身为宋家女婿,孔家连襟,小辈姑父,论亲,他应该站在夫人那边。可你是于国于民皆有大功的外军客将,论理,他应该站你这边。呵呵,老弟,说实话,想起来我都替委座难受,真真是左右为难呐。”
张群小小的揶揄一下领导,把烟蒂扔地上踩灭。
“可是这样僵着不成啊!这么多人看着呢。所以我就过来卖卖老脸,想着咱年轻,主动点。不是让你低头啊,没那必要,再说老弟这实力也不允许不是。就是过去给委座敬杯酒,让他老人家早点回去休息。他不像你们年轻人,太晚了遭不住。”
又小小的开个领导的玩笑,再次拉近距离。
“至于夫人那里,爱咋咋地吧。老弟给面子呢,多担待。不给面子呢,冷眼相对也无不可。也是时候让她知道知道,不是所有的部长将军们,都是她可以随便拿捏的!”
李良华看着就差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张群老同志,心中感叹:活该人家政坛不倒翁!
这交际能力,绝对顶中顶!
没有倚老卖老,没有以势压人,也没有道德绑架,就给你分析分析,立场还基本在你这边!让你听起来挺舒心。听进去了之后,你就会顺着他的思路去想,然后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这也是个高人呐!
历朝历代,中国顶层掌权者就没个差的!民国也是!
也就是受限于国力太差,不然二战就不是危机了,而是机会。
就这样,中国还是生生混成了同盟国四强之一,参与了《联合国家宣言》的签署。老蒋还和罗斯福、丘吉尔共同发表了《开罗宣言》,为日后中国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奠定了基础。
“就敬杯酒?”
张群眨眨眼:“还要咋样?”
“成!小弟给哥哥面子。”
李良华站起身:“媳妇儿,走了,给委员长敬酒去。”
尚靖起身来到李良华身边,盈月跟随着为她检查妆容着装,司丽用托盘装了一瓶白酒和几个酒杯。
张群对尚靖颔首示意,走到李良华另一边,稍稍在前引导。
这个行政院副院长兼重庆行营主任,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呐!平易近人得令人惊讶。
李良华身份特殊,论起来也不差他,但年纪资历没得比,差着整整一辈呢!
依照蒋委员长的性格,这种类型的酒会,他选座位的话肯定靠边。但今天要将就夫人,就坐在了舞池边。
这可把那些想跳舞的年轻人憋坏了!
乐队演奏了那么多首舞曲,进到舞池跳舞的寥寥无几。
蒋委员长很无奈。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还不能走,李东明还没来敬酒呢!
幸亏有老伙计看出了他的为难,跑去提溜那小子了。
所以说,能怨他信重老部下吗?不能啊,谁有他称心合意?!
蒋委员长看着走来的李良华等人,微微点头,确实郎才女貌,报纸上倒是不曾吹捧,那个什么靖夫人确实配得上李良华。
只是听说不是李良华正妻,东明之主正室之位尚在。
可惜了,孔家与之交恶,不然可以撮合撮合。
蒋委员长心头闪过几位适龄名媛,有的年龄大了点,有的已婚。张家最小的那位倒是合适,只是辈分不行。真要成了,那小子就和他一个辈分,那还得了!
“委员长,夫人,我和我媳妇儿敬您二位一杯,感谢盛情款待。”
“你呀,怎么才来?我等你这杯酒等到都瞌睡咯。”
蒋委员长端着水杯起身,言语虽有埋怨,却透着亲近。
司丽已经把托盘交给盈月,拿着相机咔咔咔猛拍。
侍从室的宣传人员也拿着相机过来拍照,至于其他记者都被拦在外围。这是私人社交场合,不便与外人看。
众目睽睽之下,宋三姐也不情不愿的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却不见笑容。
“委员长,这不能怪我。国府前辈们太热情,我也是刚得空。这不,立马给您送枕头来啦。”
李良华挥洒自如的说着俏皮话,他觉得张群说得对,咱都这实力了,没必要惯着谁,免得有人蹬鼻子上脸。
“哈哈,你呀,你呀。”
蒋委员长很开心,难得的笑出声。如果是其他年轻人这样没轻没重胡说八道,他会很不喜欢。李良华这样说,他就觉得这是把他当亲近长辈,很好滴嘛!
他竟然放下水杯,拿起了一杯葡萄酒!
蒋委员长奉行“不吸烟、不喝酒、不饮茶”的三不原则,日常只喝白开水。
他年轻时在日本和上海期间喝过酒,之后只在重要场合或款待重要来宾时才少量喝酒,一般是葡萄酒和白兰地,且极其克制。
现在端起酒杯,证明他要么极其高兴,要么将李良华视为极重要宾朋。
“我平时不喝酒滴,这杯酒喝一半行不行?”
他还特意解释一下,可把旁边围观的人惊着啦。惯常冷厉的委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他们也不想想,你能搞来那么多物资,委座也会对你和颜悦色。
“您这话说的!我干了,您随意。”
李良华捧着酒杯在葡萄酒杯的杯沿下碰一下,然后退后让出位置,没理会冷着脸的宋三姐!
尚靖双手捧杯微微鞠躬:“委员长,夫人,祝您二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蒋委员长主动和她手中酒杯碰一下:“风姿脱俗,确为良配,你们要好好滴。”
宋三姐这时却堆起笑脸和尚靖碰杯。
“确实是大方得体,端庄漂亮,配小李主任绰绰有余!只是我怎么听说小李主任又娶了位雯夫人?这可不兴啊,现在国家推行新生活,最好还是一夫一妻。我看这位……尚靖是吧?就很适合做妻子。小李主任何不择日举行婚礼?届时我和委员长一定登门讨杯喜酒。”
我去!这女人!!心眼儿咋那么小!!!
李良华一脸便秘模样,尚靖也是哭笑不得,却强忍着不好表露。
宋三姐昂着头,有点得意。是,她是拿你李良华没办法,但给你上上眼药没问题吧!
所以说女人有时候就是格局小,她没看到自家达令和好多国府高官都一脸尴尬!
蒋家后宅也是一团乱麻,她还好意思说别人!
原配毛氏离婚不离家,还奉养着呢。侧室姚氏虽然分居,但还保持着联系,更是把养子蒋纬国养在膝下。侧室陈氏,虽然送到了美国,但该有的家用一分没少。
你说你提这茬,不是两败俱伤吗?!
平时多精明的人,情绪一旦上头就犯糊涂。
所以说女人不能为领袖,太情绪化!
咦?那句“女人当家,房倒屋塌”的含金量又上升了哟!
李大少是能吃亏的主吗?不是,哪怕口头上的也不行。
担待?
担待个嘚儿啊担待!
“这方面夫人堪为表率,有夫人在,委员长后宅方得安宁。只可惜我等凡夫俗子,学不来这等高洁雅事,只能承受这红尘洗炼。唉,虽然快乐,却也时常心生愧意。惭愧惭愧。”
李良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从托盘上拿起一杯举了举。
“委员长,夫人,我再敬您二位一杯。敬您二位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幸福美满!”
说完,又是一口闷。
蒋委员长差点没绷住!
「娘希匹!」
「这小子是不是在阴阳我?是不是?!」
「其实不必疑问,以那小子的胆量,肯定是在阴阳我!」
「唉,夫人呐!你说你惹这混小子干嘛!他又不怕你。」
宋三姐脸色泛青,表情僵硬,可还不能发火!人家是顺着你的话说的,还全是吉祥话,你要是发火了算不算不打自招?
哎呀!好难受!!
多少年了啊,除了她老子,没谁能堵得她胸口疼。
张群脸色古怪的低下头,仙人板板!本来谈得好好的,结果还是成了这鸟样!中正兄,真不是兄弟不帮你,你老婆属实带不动!
周围很多人都往外退散,他们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蒋夫人倡议搞新生活运动,到处禁止纳妾,带让人放出妾室,真的好烦!
以前大家不敢说什么,今天终于有人为他们发声,就……很爽!
就凭这一点,今后东明那边的事情,可以多给点方便。
“委员长,夫人,您二位早点休息,我还要去找人再喝点。今天高兴,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团聚,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李良华带着媳妇儿潇洒离去,徒留一地鸡毛。
蒋委员长看向老友。
张群对他露出一个尬笑,转身就走。
老东西!关键时刻,屁用不顶!
他倒不是怕夫人,主要是尊重!夫人在政治上对他的帮助很大,而且毕竟相差十岁,有时候难免英雄气短。
他现在51岁,宋三姐41岁,这个年龄段……懂的都懂。
“达令,你看看,怎么有人可以这么没礼貌呢?!”
蒋委员长不知该怎么和她说,想了想,道:“夫人,年轻人嘛,难免气盛。想想令侃令伟,不都是这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令侃令伟是自家晚辈,他李良华算什么?”
宋三姐是真生气,都直呼其名了。
蒋委员长无奈,夫人精明是真精明,就是有些时候拎不清。
令侃令伟算什么?不过背靠祖荫的纨绔子弟。
而李良华呢?虽也是出身豪门,但却自己拉起了一支强军,成就功业。这是两个膏粱子弟能比的?
“夫人,李东明麾下十万强军,刚刚击败了十万日军!而我第五战区面临同样十万日军进攻,却组织了六十万军队对敌,且输赢难料。夫人呐,战争时期,我们要习惯去尊重能取得胜利的将军!况且,东明军乃客军,他李东明更是员外将,既不听调也不听宣的外将!”
宋三姐这才有些惊醒:“可是达令,他已经接受了国府几次勋章,这次更是大张旗鼓为其庆功,这样还不能收入麾下吗?”
“唉!”
委座叹息:“他只是接受了勋章,仅此而已。”
邻桌,宋霭龄和孔令仪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
宋霭龄更是有些后悔,她撺掇小妹冷落李良华,很可能是步臭棋。她当家二十年,怎么可能单纯为了发泄怨气而为难李良华?!不过是想彰显实力,让他知道孔宋两家的实力,然后再出手拿捏。不说抓在手里,起码消除敌意,开启合作,把之前的损失拿回来。
只是,她们好像对当前形势和东明军实力有误判。没料到形势恶化如此之快,而李东明更是一个连她的领袖妹夫都要忌惮的强权人物!
这样的强权人物对孔家敌意加深,其后果殊难预料。
孔令仪也是震惊,本来还对这个为难自己弟妹,又狠敲自家一笔竹杠的军阀抱有很大敌意。可看他轻描淡写的给小姨难堪,而小姨父毫无办法的时候,她的敌意就消失了。
这样一个人物,收拾收拾冒犯他的孔家子弟,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至于敲她们家竹杠这种事,在当今中国太正常了!谁都可以敲,只要你有那个实力。
现在不是敲竹杠的问题了,是关系持续恶化的问题!
前者是一次性买卖,过身算完。后者,爆发的时候就不知道会是哪种情况了!
母女俩交换眼色,决定回家把孔院长和宋董找来商量商量,毕竟男人更懂男人,反看他们几个女人做主怕是不够周全。
绝对不是怕什么“女人当家,房倒屋塌”的说法啊!
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