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司家祖宅。
宽阔庭院,精美建筑依旧,但往昔富丽堂皇不再,反而从里到外透着股破败之气。
夜色下,没了辉煌灯火,庞大建筑群笼罩在昏暗之中,只有几处窗棂映着光影。
正堂后室,偌大空间只亮着一盏台灯,四周窗户也挂着厚厚窗帘。
室内,十几人济济一堂,坐着司家、羊家、连家的核心成员。
司、羊两家世代姻亲,素为一体。连家本来是泛泛之交,但因为连文玉的缘故,近几月和他们两家关系突飞猛进,已然捆绑在了一起。
司礼怀高坐上首,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这张纸已经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他手里。
“这是老二家司丽通过军统渠道发来的电报,确认无误。今晚东明军的人就会上门对接,明晚就直接撤离。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确定撤离人员名单,一共有三百八十个名额,每人携带物品合自身体重不超过两百斤。今晚大家辛苦一下,把名单确定下来。”
司礼怀停顿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第二件,是怎么把这些人聚拢在一起。老夫七十一生辰将至,不妨就在明天举办一次家宴,各家人等可借此上门,财货也可以贺礼的名义运送过来。大家议议,此法可妥当?”
在座羊家和连家的人交头接耳一番,连文玉她爹连世成首先表示赞同。
“老爷子此法甚妙,连家会照此办理。”
羊和韦也紧跟着表态。
“羊家惟世叔马首是瞻。”
完了还是忍不住抱怨:“不知日本人怎么就盯住我们几家不放,汪家、陈家、何家不都是两头下注?也不见他们如此逼迫!”
司礼怀摇摇头:“咱们呐,是没看透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们要的不是合作商人,是听话的狗!咱们不想当狗,要么走,要么死!”
“唉,只是可惜了这么些产业,时间太紧,无法处理。”
听羊和韦这样说,其他人也都心有戚戚焉的点头。
司礼怀却神色不虞的敲敲桌子:“都收起这样的心思,免得惹人生厌!东明不抑商,凭咱们的人脉、底蕴和能力,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老爷子说的是。”
众人恭声受教。
羊和韦面上浮起笑容:“话说回来,能脱离苦海就是万幸,确实不能要求太多。就是东明军这番布置让人不解,把人聚拢起来怎么走?要不问问他们的计划?我们也好配合嘛。”
“不能问!”
司信盛站起来制止:“撤离计划肯定涉及军事,不能瞎打听,会令人生疑。东明军不像国军,把军事机密当谈资四处宣扬,他们对军事机密管控得很严格。”
他转向自家老爷子:“爹啊,到了东明能不能让我去从军?您看忠国那小子都中校了,还独领一支精锐!咱当叔的,可不能让小辈比下去。”
司礼怀把眼一瞪,就要训斥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却听后院传来一阵喧哗。
他神色一凝,那里可是清理出一片空地的,按孙女所说,东明军来人将在那里降落。他想的是空投,听说国外就有这样的部队。就是这黑灯瞎火的,从天上打个伞真能跳得准?
正在疑惑,管家连滚带爬的推门进来。
“老爷,来……来了!圆……大……飞机!还有,三……三姑娘……”
“小雯!!”
司信宣从座位上站起:“她……”
砰——虚掩房门被完全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英气女兵走进来,冷冽眼光在室内一扫,然后退向两边。
接着,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暗室生辉,一名仿似全身发光的美丽少女走进来。在她身后,跟着位一身利落军装的年轻女子。
“小雯?”
司礼怀、司信宣一起出声,有点不确定。
主要是变化太大,这名女子相貌确实是他们司家三姑娘,却更加漂亮,且气质迥异。她身着一身天蓝色长裙套装,哦,就是东明那边说的汉服或者马面裙,金色绣纹在灯光下光华流动,熠熠生辉,华贵而又典雅。
“爷爷,爹,三叔,舅舅,连叔,你们好。”
“真的是小雯!!”
司礼怀惊讶得站起来,无法将眼前这位自信阳光的贵女和自家内秀但有点小叛逆的孙女重叠在一起。几个月时间,差别就这么大?!
但随即想到什么,看着孙女穿的马面裙,瞳孔微缩。难道……
司信宣没想那么多,泪眼婆娑的站在司雯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闺女。
“小雯,你说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一跑就是几个月!你娘可担心你,天天哭。”
司雯一听,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对不起,爹,我当时好害怕。您要我以大局为重,不要任性,乖乖听话。我怕你真的把我嫁给日本人,一着急就跑出去躲起来。要不是遇到长官,我们恐怕……对了爹,我娘呢?”
“……哦,你娘在松涛苑,应该睡了吧。”
司信宣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女儿的变化,以前都是问一句答一句,现在巴巴的能说,字里行间好像在反驳他这个爹。
“时间还早,我去看看娘。各位,这是东明主任官邸内管家,挂职中校盈月。此次撤离行动,一切由她指挥,希望大家配合。”
说完,竟然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走。那两名女兵紧随其后,护卫着她离去。门外人影晃动,走进来三名背着大箱子的壮汉,为首者年纪不大,却气度俨然,神态睥睨。那一身军装不认识,但其肩章却能分辨大致,竟然和那个盈月一样,中校!
别的先不说,起码感觉东明对他们挺重视的,为了营救他们,这已经来了两个中校啦!
魏大勇冲盈月点点头,表示整座宅子的安防已在控制之下。
盈月展颜一笑,转向众人。
“各位,现在我们来说说撤离计划……”
松涛苑为长房老爷居所,位置处于司家中心左侧。
司雯轻车熟路来到院门口,正好听到里面说话声。
“桃如杏如,看看情形就回来,别乱打听。”
“好的,太太。”
司雯听到熟悉的声音,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不过数月,此时竟觉仿如隔世。
吱呀,院门打开,两名丫鬟出现在门口。
看到门外的司雯她们,猛然一惊,然后神色一怔,随即狂喜。
“呀!是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真的诶!小姐!呀!小姐你可回来了!太太,太太!”
“谁回来了?谁??雯雯!!!”
司雯上前一步跨进大门,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娘,我回来了。”
一名中年美妇睁开左右搀扶的手,急步过来,定定的看着司雯,眼泪哗哗往下流。
“雯雯!真的是你?!哎哟,我的雯雯!!”
美妇一把搂住司雯,死死抱住大哭。司雯也忍不住再次落泪,几个丫鬟也嘤嘤噎噎的跟着哭。
“雯雯,我的乖女儿,你还好吧?有没有吃苦?哎哟,可心疼死娘咯!”
司羊氏上下打量着女儿,摸摸这儿,捏捏那儿,生怕女儿在外面丢了什么物件。
“娘,我很好,在东明也没吃苦。”
进了室内,在灯光下,司羊氏才发现女儿的模样哪里像是吃苦的?!那气色,那打扮,完全像是掉福窝里去了。
咦?这是才在报上看到过的那个汉服?马面裙!这不是说不对外卖的吗?而且女儿身上这件和报上那个尚夫人的一样!还有那两个寸步不离的女护卫……
难道和韦说的事成了真?
但她看过女儿眉宇,并无异样。
这是什么情况?她有点糊涂了,想问,又看有外人在。
这时司信宣走了进来,一点没顾忌的开口。
“小雯,那位盈月中校说,你将是李东明的第二位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司信宣有些焦躁,什么就第二位夫人?他司家嫡女不能为正妻?!
司羊氏也一脸震惊的看着女儿,这事儿冲击有点大,是他家闺女能做出来的?
司雯很镇定,若是几个小时前,她可能承受不住父母逼视,但现在只觉和风细雨,毫无压力。毕竟任谁经历过仙丹、神力和飞天遁地的连番冲击,神经也会变得大条。主要是她的眼界变得更宽,很多以前在乎的已经没有意义,新的波澜壮阔的篇章正在为她而开。
“是的,爹,娘。这次回去之后,我就会搬到官邸后宅去住。”
“不行!”
司信宣大怒,悄无声息直接进门,这不是纳妾吗?!他司家再落魄也不能让嫡女去做妾,这会让他家颜面尽失。
司羊氏也在一旁相劝:“是啊,雯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要慎重。”
司雯不为所动:“爹,娘,报纸上那位尚夫人,你们知道是什么身份吗?琉球国王女,郡主身份!她也是直接进的门,连一场酒席都没有。你们认为女儿的身份能高过她?再说,女儿不在乎这个,在乎的是以后。”
司信宣要气疯了!
“你不在乎,司家在乎!再者说,他李东明凭什么?不就一个地方军头吗?大不了我们不沾惹!”
司雯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爹,嫁给日本人做继室就可以吗?”
“我……”
司信宣瞬间哑火,说到底,当初那件事他理亏,也导致父女之间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痕。而且,此时的司雯与他印象中的女儿完全不同!这样平淡的反问,是拥有足够底气和自信之后才能有的从容!
司羊氏握住女儿的手,道:“雯雯,没有三媒六娉,以后你在李家的地位怎么保障?你这样进他家门,司家的嫁妆是不可能给你的。”
司雯淡然一笑:“娘,嫁妆不用给,我不需要那个。等你们到了东明,他就上门提亲,会给聘礼,到时你们拿着就是。”
司信宣吹胡子瞪眼:“聘礼?我们不稀罕!司家缺他那点?!”
司雯摇摇头:“长官神仙一样人物,不会那么小气给钱给物,应该会是些神奇的东西。”
司信宣和司羊氏一愣,什么神奇的东西?古董?产业?或是职位?
“爹,娘,时候不早了,你们歇着吧。我也有点困,先回房。”
司信宣还想接着劝阻,却被司羊氏拉住。
“老爷,有话明天再说。你先回前面去,看爹那里怎么说。”
“……好吧。”
司信宣急匆匆奔正堂去,司羊氏迭声招呼丫鬟们准备茶水糕点,领着人跑女儿闺房去了。很多话刚才不好说,她得和女儿好好聊聊。
不提司雯如何应付老母亲的盘问,说说飞碟驾驶员李良华的去向。
他降落司家,把人放下后就再次升空,在空中收起飞碟一号,再收起钢铁战衣,以念力托着身体缓缓落在南京南城的一处废墟里。
换上一身普通西装,从废墟走上街头。
几个月过去,战争留下的伤痕被清理,街道干净整洁许多。就是废墟多,日本人这时没那个闲心和经费来重建。
宵禁已经取消,街面上行人匆匆。
看得出来,南京城现在是两极分化,日本人和投靠的汉奸醉生梦死,普通国人则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八点多,茶馆、饭馆、烟馆和舞厅都还开着,街上的小吃摊也还在。
李良华漫无目的走着,遇到感兴趣的小吃就停下来尝尝味道。
桂花糖芋苗、鸭血酥烧饼、皮肚面、牛肉锅贴、盐水鸭、鸭血粉丝汤……还遇到好几个日式小吃摊,卖饭团、章鱼烧、味增汤、炖菜和红豆团子。
然后他发现摊主竟然都是中国人……真的很魔幻!
穿街过巷,一边走一边观察有没有合适的金主对象,娶媳妇儿得花不少钱,最好能在敌人身上挣回来。
但很可惜,他看到了好几家银行,全都关门歇业。
忍不住问了一位摊主,才知道现在根本没有还在运转的银行,买卖除了用金条银元外,就是日军发行的军票!
军票那玩意谁信呐!所以大家私底下要么用现大洋,要么以物易物。
他想抢银行,且等着吧!
把目光转移到那些汉奸走狗身上,稍一打听,真没几个特别有钱的!因为时间太短,他们搜刮的还不多,且多数上交给了日本人!
那就只有日军仓库了!
可这种地方一时半会儿怎么打听得出来?
他娘的!偌大一个南京城竟然无处可抢!
郁闷间,在一处面摊遇到几个日本浪人吃面不给钱,还污言秽语调戏老板娘。
李良华能惯着?上去几脚全部踢倒!
从浪人身上搜出一把军票和几十块大洋、几件首饰,全塞给面摊老板。
“换个远点的地方摆摊,最好搬家。”
然后翩然离去,至于那几个浪人,死的不能再死。
面摊老板是个听劝的,赶紧收摊连夜搬家。
李良华稍稍出了口气,走过两个街口,坐到一个日式小摊上吃炖菜。
他不好这口,是因为这家小摊有一桌日军海军士兵在吆五喝六的胡吃海塞,他们聊的内容引起了他的兴趣。
“冈本,多吃点。支那人做的日式料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多太郎,你太客气了!谢谢你的款待。”
“诶,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同乡,本就应该互相帮助。这次你运送缴获回去,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很快的,占领区越来越大,皇军的缴获就越来越多。我们瑞丸号肯定要频繁往返,说不定你们昌运号以后也要加入进来。”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那证明大日本国运蒸蒸日上。”
“对,国运蒸蒸日上,皇军武运昌隆!”
李良华神色一动,是哪个缴获?
待我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