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城方宅是个回字形大院,与北方四合院迥异。
大宅外围是一圈厚墙砖房,乃仆人丫鬟护卫居所,外厨房、库房、马房等配属房屋也是在此。外面墙高五米二,厚一米,有射孔,墙内屋顶有走道,护卫可以上墙防守。
宅内正中竖排三座大堂,分别是会客厅、正堂、后堂,以正堂为界,划分内外院。三座大堂两边各有一排房屋,是各种功能房,如书房、棋房、客房等。
内院是个小一些的回形院,为主人居所。
大院东面是青牛号所在,有铺面、货场、马厩等建筑。大院西面是一个带水池的花园,内里亭台楼阁,假山怪石,是方氏族人休闲游玩之地。
方孝昆回到家,吩咐管家把护卫和两万斤白米送去县府,然后把儿子孙子都叫到正堂。
“土匪要来了,咱家护卫都派去守城,家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发枪,准备随时补上去!贼人势大,有可能回不来。但咱方家男人,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明白吗?”
“明白!父亲(爷爷)。”
又转到后堂,里面是老妻方何氏、儿媳、女儿和孙女,或紧张或懵懂的看着他。
“唉……”
方孝昆叹口气,神情不忍:“开地窖,若是事急就躲进去。每人一颗手榴弹,都会用吧?那就好。要是被发现……事到临头,唯死而已!”
“老爷,到这等地步了么?”
方何氏有些不明白:“这不是为东洋人准备的手段吗?难道咱们连土匪都守不住?”
方孝昆胡须抖了抖:“有备无患而已,不必多言。”
方家这些长年居于内宅的女人这才悚然惊觉,死亡危机竟不经意间骤然降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道理稍微读点书都懂!
到了此时,蒙城士绅们也就豁出去了,护卫派出来,钱粮搬出来,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终是把全城青壮选了出来,补充进守城队伍。
县府这个往日里笨拙迟钝的机构也被迫提速,被县长驱赶着运行起来。
人是真不少!保安团六百余,各家护卫五百多,警察四十,青壮三千,加起来四千多。
可惜,这么多人不说战斗力,就连组织都是一片混乱。保安团团长和警察局局长这时候应该发挥指挥作用,只是这会儿,这两人却像没头苍蝇一样,除了拉人进队伍,其他编组定员、战术安排、后勤衔接等等,一样没干。
郑县长看得直冒冷汗,平日里这两个吹得震天响,一动真格的竟然拉成这样?!
可这会子蒙城县除了这两人和军事沾点边,还有谁敢说知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古人诚不欺我!
县长愁得要死,却毫无办法。
入夜,蒙城还是乱哄哄,勉强把人安排上了城头,却连工事体系和火力配置都没有设置好,更别说战术协同了。
所以,当第一声枪声响起的时候,蒙城城头乱得一塌糊涂。
有盲目开枪还击的,有大呼小叫瞎跑的,有腿软趴地上不敢抬头的,更有脚底抹油溜下城去的……
如果没有补充护卫青壮的话,保安团和警察局的人不至于如此混乱,他们再拉,基本组织还在。可惜,补充那么多人,没有及时编组明白,层级管理也模糊不清,一个乱,全体乱。
还好这时县长大人血性爆发,跑上来用文明棍抽打,硬生生把人都撵到城垛后面去躲着,才稍稍稳住阵脚。
之后,方孝昆带着家中男丁上城,隔一段城墙安排一名子弟弹压,总算把守城秩序勉强维持住。
在安徽这方土地,方氏招牌还是有点作用的。
黑暗中,也不知道城外来了多少土匪,只看见星火漫无边际,数之不清。
深夜,土匪开始攻城。
很原始那种,一部分人在远处开枪掩护,一部分人抬着梯子冲锋。
如果城头稍微给力点,远了用步枪机枪打,近了扔手榴弹炸,土匪就是一盘菜。
可是城头不给力啊!
一点掩护火力就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多数连滚带爬一味躲藏,还击者寥寥。
“还击!快还击!!”
郑县长跳着脚声嘶竭力,心里头一片冰凉,他想过保安团警察这些人不中用,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有个躲在城垛后面的警察哆哆嗦嗦探头看一眼,缩回来茫然的看着他。
“县长,看不见,怎么打?”
郑县长语塞,脑子里一团乱麻。方孝昆顿足,啪啪啪抽打着乱窜的兵丁青壮。
“猪脑子!用得着看见?!把枪口伸出去,冲外面打就是!”
说完,抬眼左右看看,大喊:“曲团长,曲团长,过来!”
远处跳脚指挥的保安团团长听见喊,猫着腰跑过来。
“方老,您指示。”
“曲团长,你手下都会扔手榴弹吧?”
“啊?会!”
“那就好!所有手榴弹都拿出来,隔五米安排一个兵,挑几个胆子大的当观测员,土匪到了城下就扔手榴弹!”
曲团长眼珠一转,恍然:“哦,对!对对对!”
“还有。”
方孝昆拉住转身想走的曲团长:“青壮先下去搬石头,不要就在城头裹乱。各家枪手不要打散,每家安排一段城墙防御。”
曲团长还没有应声,郑县长已经连声赞同。
“好好好!方老所言极是妥当,曲团长,赶快照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郑县长扶着方孝昆后退两步,让出更多城头空间给兵丁青壮。
“方老,多亏了有您呐!晚辈这心绪不宁,六神无主,实在是……唉!”
方孝昆注意力在城防上,随口回道:“正常,这场面少见。多遇两回就好了。”
初期慌乱过后,蒙城县的头头脑脑们总算镇定下来,防守作战开始变得略有章法。一部分人向外盲射,一部分人听口令扔手榴弹,还有一部分退到城墙另一面准备反扑登城土匪。
开局没崩,便磕磕绊绊坚持下来。
土匪攻了几回,乒乒乓乓打一阵,见没什么机会,便渐渐停歇。本来就是试探性夜袭,不成功也无所谓。
土匪退回去休息了,城上却不敢大意,一边收治伤员,一边加强城防。
也是难得,终于有人想起守城也要垒工事。也没搞啥混凝土之类,就用沙袋垒了几个圈。
纷纷扰扰到天明,土匪又开始攻城。
这下看清楚有多少人了,密密麻麻的围住北面和东面城墙。
城头上的人都脸色发白,因为他们看见土匪有好几挺轻机枪和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更远处竟然推出来一门土炮!
“不要怕!机枪打不穿垛子,土炮也轰不烂城墙!大家不要怕!!”
曲团长努力给手下打气:“县长说了,只要坚持住,每人两块大洋!打死一个土匪。五块大洋!守城期间,一日三餐白米饭管饱,每天一碗肉!兄弟们,一定要顶住!土匪进了城,谁也好不了!”
好容易稳住军心,土匪那边机枪打响。嗵——土炮也喷出浓烟。
轻机枪子弹还好,噗噗噗打在城垛上没啥伤害,重机枪子弹就不一样,每一发都能砸出一个拳头大坑洼,碎石乱飞。
嗵——轰!
土炮第二发打中一个城垛。
城垛崩碎,躲在后面的两个兵丁喷着血抛飞出去。
“啊——”
附近兵丁抱头鼠窜,士气瞬间归零。
“不要乱!”
方孝昆又出现在城头,昂首挺胸在城墙上游走,手中拐棍劈头盖脸抽打着慌乱兵丁。
“土炮而已,能打几炮?!滚起来!通通滚起来!打土匪去,快开枪!!”
两个随行服侍的家仆脸色煞白,死命拉住他。
“老爷,避一避。老爷,避一避!”
方孝昆肩膀一抖,把他们甩开:“避什么避?!都他妈打上门来了,还避个蛋?等躺棺材里再避不迟!”
郑县长和县府各科科长陆续上城坐镇指挥,他们亲临前线的勇气和真金白银的激励,很是提振了大家的士气,一时竟和土匪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血勇只是一时。当热血褪去,缺乏训练的弱点暴露出来。于是伤亡不断增加,士气持续走低,不管是物理防线还是心理防线,都岌岌可危。
方孝昆背靠城楼柱子坐着,旁边是脸色不停变幻的郑县长。
“县长,不如下城去。”
郑为民微微一愣,随即满面通红。
“方老说甚话?一县父母,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方孝昆神色淡然:“一县父母,岂有落入罪手之理?!”
郑为民愕然。不是,您老啥意思?!
正在惴惴,却听枪炮呐喊声中响起一道嘹亮号声:
“滴滴嗒滴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