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完外面的禀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龙书案上的朱笔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狼毫笔杆滚到七皇子脚边,沾着朱砂的笔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养心殿的烛火被风吹得猛地晃动,光影在七皇子染血的脸上跳来跳去,映出他眼中彻底的绝望。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打着转,混着七皇子额头渗出来的血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盯着瘫在地上的七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扫过桌案,一把官窑青花缠枝莲纹茶杯摔在金砖地上。
碎裂声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似乎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堆在桌角的奏章,浅褐色的水渍顺着纸页慢慢晕开。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养你这么多年,给你亲王爵位,给你权柄俸禄,你居然通敌卖国,想要谋逆,朕真是瞎了眼!”
空气彻底凝固,殿外廊下的太监宫女都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青砖地面凉得刺骨,冰凉顺着膝盖往上爬。
所有人都埋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鞋尖上,谁也不敢抬头瞧一眼龙椅上暴怒的帝王。
七皇子已经彻底失了神,头发散乱开来,沾着血污贴在脸颊上,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一路拉拢党羽,收买官员,甚至勾结北狄,眼看着就要摸到太子的位置,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了一个妇人手里。
袁盼儿,陈知礼,他早晚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这对夫妻。
“来人。”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声音冷得像冰。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带刀侍卫,单膝跪地听候旨意。
“把七皇子拖出去,剥夺所有爵位,即刻押回七皇子府圈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王府,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帝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七皇子,没有半分父子情分,只有彻骨的厌恶。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七皇子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七皇子终于缓过神,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嘶吼:“父皇!儿臣不服!”
“你偏心太子,你为了太子故意冤枉我,我不服!”
声音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养心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龙书案上,那本沾着水渍的账簿摊开着,每一页都写满了七皇子党羽收受北狄贿赂,出卖朝廷情报的记录,字迹清晰,每一笔收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不多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陆衍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快步走进养心殿,单膝跪地行礼。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晨露的湿气,玄色飞鱼服的衣角沾着一点泥点,显然是接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
“陆衍。”皇帝开口,语气依旧冰冷,“朕命你,即刻率领锦衣卫,前往七皇子府查抄,所有藏匿的财物、书信、兵器,全部清点造册,带回宫里复命。”
“府中所有男丁女眷,全部锁拿看管,不许放走一个人。”
“臣遵旨。”陆衍叩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还有,”皇帝手指敲了敲龙书案,目光锐利,“按照账簿上记载的名单,把所有七皇子党羽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漏网。”
“但凡有拒捕或是潜逃的,格杀勿论。”
陆衍再次叩首,起身退出养心殿,脚步声顺着宫道快速远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七皇子党羽的心上。
养心殿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宫城,太和殿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风顺着金水河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混着河边垂柳的青草香,飘进养心殿里。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悲凉。
他一生子女众多,七个儿子活到成年,没想到居然有儿子敢做出通敌谋逆的事,这说出去,真是丢了皇家的脸,也丢了他这个父皇的脸。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的七皇子王府门口,陆衍带着五百锦衣卫,把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街坊邻居早就听到了风声,远远围在街口看热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王府大门,空气里弥漫着街边早点铺子炸油条的油香气,还有王府围墙内石榴花的甜香。
王府门口的石狮子还沾着新刷的红漆,锦衣卫一脚踹开朱红大门,门扇撞到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门楼上的瓦屑簌簌往下掉。
王府里的下人丫鬟早就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混着脚步声,从内宅一直传到大门外。
陆衍站在台阶上,声音冷硬地吩咐下去,分成四队,分别查抄书房、内院、库房、祠堂,仔细搜,哪怕是一片碎纸都不能放过。
锦衣卫训练有素,立刻分头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不断从各个院子传出来。
不多时,就有人抬着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书信文稿,走到院子里清点造册。
在王府密室里,锦衣卫搜出了龙袍衮服,还有一枚刻着传国玉玺字样的玉石印章,陆衍看到这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让人把东西小心包好,单独放在一边,等着送进宫去给皇帝过目。
整个查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王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被集中到前院,挨个登记造册,拴上铁链看押起来。
原本繁华热闹的七皇子王府,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丝绸锦缎被扔得满院子都是,原本开得正好的牡丹被踩得稀烂,花香混着尘土气,飘得到处都是。
陆衍留了两百锦衣卫看守王府,带着搜出来的所有东西,还有被抓的家眷,押着往皇宫复命去了。
车马走过京城的街道,老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戴着枷锁的七皇子家眷,议论纷纷,有人惊叹,有人唏嘘,谁也没想到风光无限的七皇子,居然说倒就倒了。
阳光晒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暖得发烫,路边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炒沙的焦味,飘得很远,只是这寻常的烟火气,七皇子再也闻不到了。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刑部尚书张秉文拿着袁盼儿提供的名单,挨个提审被抓来的官员。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江南盐运司同知刘奇,他跟着赵怀远一起做私盐买卖,收了七皇子不少好处,专门帮着七皇子打理江南的产业,从中捞取军费,用来拉拢朝臣。
张秉文把账簿摊开,放在他面前,指着上面刘奇的签字画押,让他自己看。
刘奇一看到那行自己亲笔写的字,腿当时就软了,瘫在大堂的青砖地上,不等用刑,就一五一十全部招供了。
他说他一开始只是跟着赵怀远混,后来赵怀远把他引荐给七皇子,七皇子许诺他,只要事成,就让他做江南盐运使,他鬼迷心窍,就跟着一起谋逆了。
所有江南盐运的税款,有三成都是偷偷送到七皇子府,用作活动经费。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吏部郎中王怀安,他是七皇子的远房表亲,一直在吏部帮着七皇子安插党羽,调整官员职位,把太子的人一个个挤出去。
张秉文拿出从七皇子书房搜出来的书信,上面全是王怀安给七皇子汇报吏部官员调动的内容,每一封都盖着王怀安的私印。
铁证如山,王怀安也只能低头认罪,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了,哪些官员是七皇子安插的,哪些官员被七皇子收买,都一一写在了供词上。
从下午一直审到夜里,刑部大堂的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蜡油淌下来,在烛台上堆得厚厚的。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腥味,还有衙役身上的汗味,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夜露湿气,闷得人难受。
一共抓了十七个涉案官员,按照袁盼儿提供的线索,每个人罪证都确凿,没有一个能抵赖,全部签字画押认了罪。
张秉文整理好所有供词,让衙役把犯人重新押回大牢,自己带着厚厚的一摞供词,坐着马车进宫,连夜给皇帝复命。
此时已经是亥时,皇帝还在养心殿等着消息,殿外的石栏上落了一层夜露,凉得刺骨,宫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从远处传来。
张秉文在殿外通传进去,皇帝立刻召他进去。
张秉文躬身走进大殿,把整理好的供词双手呈给皇帝,低着头回禀说,所有涉案官员全部认罪,供词都在这里,和账簿上记录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出入。
皇帝翻开供词,一份一份慢慢看,越看脸色越沉,殿内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降下来。
等把所有供词都看完,皇帝把供词放在龙书案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秉文垂着肩站在下面,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听到殿外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皇帝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半刻钟,皇帝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陈知礼当初是被赵怀远和七皇子合谋陷害,现在真相大白,罪魁祸首都已经落网。”
“你拟一道旨意,明日一早派人送到锦衣卫大牢,放陈知礼出狱,官复原职。”
张秉文躬身应了一声“遵旨”,心里暗自感叹,这次陈知礼能翻案,全靠他妻子袁盼儿,一个妇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冒着生命危险把证据送到皇帝手里,这才洗清了陈知礼的冤屈。
皇帝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龙书案,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开口继续说道:“袁盼儿一介女流,却能忠贞坚毅,查出这么大的谋逆案,护住了朝廷的忠良,也帮朕揪出了内奸,理应重赏。”
“你拟旨的时候,加上一句,召袁盼儿明日入宫,朕要亲自见见她,看看这个奇女子。”
张秉文心里一惊,连忙再次躬身应下,把皇帝的旨意记了下来。
养心殿外,月光穿过宫树的枝叶,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碎银,夜风吹过,带着御花园荷花的清香,飘进殿内,吹散了一整天的压抑气息。
紫禁城的钟鼓楼响起了亥时的更鼓,厚重的鼓声顺着风传遍整个京城,也传到了位于东城的陈家老宅。
袁盼儿正坐在灯下给陈老夫人剥橘子,清甜的果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隔着门高声禀报,宫里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门口,宣袁盼儿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