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五天,秦小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她恢复得“奇迹般的好”,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就能出院。但小暖的心思已经不在养病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确定的猜想上。
凌战下午两点要出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秦雨柔也去了公司,处理拍卖会后的遗留问题。病房里只剩下小暖和雷虎叔叔——但雷虎叔叔在走廊上打电话,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
机会来了。
小暖从床上坐起来,装作要喝水。她走到饮水机边,目光却一直盯着床头柜——凌战刚才离开时,忘了带走那件深灰色夹克。夹克搭在椅背上,在靠近领口的位置,有几根短短的黑色头发。
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这样做对吗?妈妈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是……可是这不是“随便拿”,这是为了知道真相。
小暖想起上周的科学课,老师讲dNA鉴定,说每个人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只要拿两个人的头发去做鉴定,就能知道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
“爸爸和女儿的dNA,有一半是一样的。”老师当时这样说。
一半……那是不是说,如果凌叔叔真的是爸爸,他们的dNA就会有一半相同?
小暖咬咬牙,走到椅子边,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夹克领口捏起两根头发。头发很短,很硬,和她自己细软的头发完全不同。她把头发用纸巾包好,藏在睡衣口袋里。
接下来是第二步——她自己的样本。
小暖走到镜子前,从自己头上拔下三根头发。有点疼,但她忍住了。她把这两份样本分开包好,都塞进口袋最里面。
现在,最难的部分来了——怎么把样本送去做鉴定?
她想起班上的同学,林小雅。小雅的爸爸是医生,在市医院的检验科工作。小雅经常炫耀,说她爸爸“什么都能化验出来”。上周小雅还带来一个显微镜,说能看头发上的细胞。
也许……可以找小雅帮忙?
但怎么联系小雅呢?小暖没有手机,妈妈不许她用电子产品。病房里的电话只能打内线。
就在她发愁时,门外传来雷虎的声音:“小暖,你妈妈打电话来,说晚点回来。你饿不饿?叔叔给你买点吃的?”
小暖眼睛一亮。她跑到门边,拉开门:“雷虎叔叔,我能用你的手机给同学打个电话吗?就一分钟。我……我想问问作业。”
雷虎愣了一下,但看着小暖恳求的眼神,还是把手机递给她:“只能打一分钟哦。”
“谢谢叔叔!”小暖接过手机,飞快地输入林小雅的电话——她背下来了,因为小雅是她唯一的朋友。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是小雅清脆的声音:“喂?谁呀?”
“小雅,是我,小暖。”小暖压低声音,走到病房角落,“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很重要的忙。”
“小暖?你不是在医院吗?什么忙呀?”
小暖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说:“我这里有两份头发样本,想做dNA鉴定。你爸爸不是医生吗?能不能让他帮我化验一下?我……我可以把所有的蜡笔都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雅兴奋地说:“dNA鉴定?就像电视里那种?太酷了!我爸爸今天正好值班,我现在就在医院陪他。你在几号楼?我过来找你!”
小暖说了病房号。十分钟后,林小雅果然来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圆脸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手里还抱着一个芭比娃娃。
雷虎认识小雅,知道她是小暖的同学,也就没阻拦,只是叮嘱:“别待太久,小暖还要休息。”
两个女孩关上门,小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纸包。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是我的头发。这个……是可能是我爸爸的人的头发。”
小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找到爸爸了?”
“还不确定。”小暖小声说,“所以要做鉴定。小雅,你爸爸真的能化验吗?”
“当然能!”小雅拍胸脯,“我爸爸是检验科主任,什么都能验。不过……”她歪着头,“做dNA鉴定要签字的,而且很贵。我爸爸不会随便帮人做的。”
小暖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医生怎么会随便帮忙呢?
但小雅眼珠一转:“不过我们可以偷偷做!我爸爸实验室里有个实习生哥哥,跟我可熟了。我让他帮忙,就说……就说是我在玩侦探游戏,想验证一下方法对不对!”
“这样行吗?”
“肯定行!”小雅把两个纸包塞进裙子口袋,“我明天给你结果。不过小暖,你得答应我,如果真的是你爸爸,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小暖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小雅离开后,小暖坐在床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她需要知道真相。她需要知道,那个会温柔地给她讲故事、会笨拙地喂她喝粥、会用那种深沉的眼光看着她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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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凌战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冷,眼神里有种小暖看不懂的沉重。但他看到小暖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小暖今天乖不乖?”他问,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暖紧张地看着他——他会不会发现头发少了?会不会问她什么?
但凌战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倒水。在他转身的瞬间,小暖看到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新的伤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已经结痂了。
“凌叔叔,”她忍不住问,“你受伤了?”
凌战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他在说谎。小暖能感觉到。那道伤不像是“不小心”划的,更像是……打架留下的。
晚饭时,秦雨柔也回来了。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圈发黑,但看到小暖时还是强打精神。
“妈妈,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吗?”小暖问。
“差不多了。”秦雨柔坐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小暖,过几天我们可能要转院,去北京。那里有更好的康复中心,对你的恢复更有帮助。”
小暖愣住了:“去北京?那……凌叔叔也去吗?”
秦雨柔看了凌战一眼,凌战点点头:“我会一起去。”
小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如果去北京,鉴定结果怎么办?她还能拿到吗?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秦雨柔说,“等医生批准转院手续就走。”
一周。那还来得及。小雅说明天就能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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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小暖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她不敢看凌战的眼睛,怕他看出自己的秘密。她也不敢和妈妈多说话,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象各种可能的结果:
如果凌叔叔真的是爸爸,她该怎么办?扑上去抱住他?还是等他来认她?
如果不是……那她该怎么办?继续等那个可能永远不回来的爸爸?
第三天下午,林小雅又来了。这次她是跟着爸爸一起来的——林医生是来查房的,小雅作为“小助手”跟来。
查完房,林医生去下一个病房时,小雅偷偷塞给小暖一个信封。
“结果出来了。”小雅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小暖,你猜怎么着?”
小暖的手在颤抖。她不敢拆,只是紧紧抓着信封,像是抓着一颗会爆炸的炸弹。
“你倒是拆呀!”小雅急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实习生哥哥帮忙的,他还让我保密呢!”
小暖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但最下面有一行结论:
【样本A(秦小暖)与样本b(未知男性)的dNA比对结果显示:亲权概率为99.99%,支持样本b为样本A的生物学父亲。】
时间静止了。
小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看花了。99.99%。生物学父亲。
是真的。凌叔叔……真的是爸爸。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小暖?你没事吧?”小雅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这不是好事吗?你找到爸爸了!”
小暖摇头,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是……为什么爸爸不认她?为什么要在她身边这么久,却不说他是爸爸?
“小雅,”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这个结果……你能保密吗?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呀?”小雅不解,“你找到爸爸了,应该高兴才对呀!”
“因为……”小暖擦掉眼泪,“因为爸爸可能有他的原因。我要等他……等他亲口告诉我。”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小暖,你爸爸好帅啊!我昨天在走廊看到他了,他走路的样子像电影里的特工!”
小暖破涕为笑。是啊,爸爸是很帅。而且,他真的是特工——至少曾经是。
小雅离开后,小暖把那张鉴定结果折好,藏在枕头底下最深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百感交集。
高兴,当然高兴。她终于有爸爸了,而且爸爸就在身边,一直在保护她和妈妈。
但也很委屈。为什么爸爸要瞒着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还有害怕……如果爸爸有什么苦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一家还不能团聚?是不是还有危险?
晚上凌战来陪夜时,小暖一直偷偷看他。她注意到,爸爸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好像有很多心事。他的耳朵很灵敏,窗外有一点动静都会立刻警觉。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给她削苹果时,动作却异常温柔。
“凌叔叔,”小暖突然说,“你会有危险吗?”
凌战削苹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暖咬了咬嘴唇,“因为你总是很警惕,好像随时准备打架。而且你身上总有新伤。”
凌战沉默了很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小暖,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但叔叔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你和你妈妈。”
“那你呢?”小暖问,“谁保护你?”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凌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小暖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强挤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叔叔会保护好自己的。”他说,“因为叔叔还要看着小暖长大,看着小暖上大学,看着小暖结婚生子。”
小暖的脸红了:“那还早着呢!”
“不早。”凌战的目光变得悠远,“一转眼就长大了。所以叔叔要好好活着,不能错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小暖吃完苹果,躺下准备睡觉。凌战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守着她。
“凌叔叔,”小暖在闭上眼睛前,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会生气吗?”
“不会。”凌战说,“小暖可以告诉我任何秘密。”
“那……如果我做了一件可能不对的事,但我是为了知道真相,你会原谅我吗?”
凌战的眼神深了深。他看着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只要小暖是为了保护自己或家人,叔叔永远不会生气。”他郑重地说。
小暖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凌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眉头深深皱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雷虎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接近小暖?她今天问的问题很奇怪。”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有些秘密守不住了。就像春天的冰河,表面再坚固,底下也在悄悄融化。
而他要做的,是在冰河彻底崩解前,清除所有威胁,给女儿一个安全的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小暖,眼神无比坚定。
为了女儿,为了这个迟到了八年的相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