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雾没散，但比夜里薄了一层。沈溯从李大爷家走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碗白粥和半块腐乳。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在意。在这个村子里，活着的人要吃饭，失踪的人不需要。
他端起碗，三口喝完，把碗扣在台阶上，朝打谷场走去。
路上经过昨晚花衬衫失踪的那间屋子。门已经被木板钉死了，钉得不规则，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闭着眼睛在赶工。沈溯停下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用红漆写了一个字：封。
那个“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往下弯，像一个钩子。
打谷场上，玩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比昨天少了两个——花衬衫和一个住在村东头的Npc，昨晚一起没的。沈溯扫了一眼，加上他自己，还剩十一个玩家。八个Npc的失踪人数他没统计，但直觉告诉他，总数不会超过五个。
不对。昨晚失踪的是一个玩家加四个村民，正好五个。前天晚上也是一个玩家加四个村民，又是五个。两天十个。
“三年一次，一次五个。”沈溯在心里默念，“但这里每天五个，不是三年一次。”
要么是系统给的背景信息有误导，要么——这五天本身就是浓缩的“三年”。五天走完三年的周期，每天对应一年。第一天失踪五个，第二天失踪五个，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呢？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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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中央，赵铁军已经铺开了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名字。代课老师蹲在旁边，手里的铅笔转得飞快，正在画一个表格。
“沈师傅来了。”赵铁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生辰八字，我们正在收。”
“收了多少？”
“玩家的全了。村民的——不好弄。有些人家不愿意说，有些人家……没人了。”
沈溯蹲下来，扫了一眼纸上的信息。玩家的生辰八字写得很清楚，但格式不统一，有写农历的，有写公历的，有带时辰的有不带时辰的。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问：“有没有人去过祠堂后面？”
代课老师抬起头：“祠堂后面？那堵墙？”
“石碑后面。石碑的背面。”
几个玩家面面相觑。昨天所有人都被祠堂正面的壁画和黑色石碑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想到去看石碑背面。
“走。”沈溯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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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档次。
黑色石碑仍然立在供桌后面，沉默地吸收着所有的光。沈溯绕过供桌，走到石碑背面。其他人在身后跟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石碑背面不是光滑的。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现代汉字，是天干地支——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一路排下去，排了整整六十组，围成一个圆环。圆环的正中央，刻着五个字，横着排成一排。
金、木、水、火、土。
但顺序不对。不是五行相生的顺序，而是另一种排列——土、金、水、木、火。
代课老师凑过来看，眼镜差点掉下来：“这是……六十甲子？”
“六十甲子配五行。”沈溯说，“每个天干地支组合都有对应的五行属性。甲子属金，乙丑属金，丙寅属火，丁卯属火——”
“等等。”赵铁军打断他，“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代课老师手里拿过那支铅笔，蹲下来，在祠堂的地面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和他们的生辰八字。
第一个名字：花衬衫（玩家），生辰八字——甲子年、庚午月、丙寅日、壬辰时。
他在这个八字旁边写了一个字：金。
第二个名字：李大爷（Npc），生辰八字——乙丑年、己卯月、丁丑日、癸巳时。
旁边写：金。
第三个名字：鸭舌帽（玩家，第一天失踪），生辰八字——丙寅年、辛未月、戊辰日、甲午时。
旁边写：火。
他停下来，盯着地面上这三个名字和对应的五行属性，沉默了几秒。
“第一晚失踪的五个人里，有两个属金，一个属火。”他抬起头，看向代课老师，“另外两个村民的八字，你记了吗？”
代课老师翻了翻笔记本，报出两个八字。沈溯一一对应，在旁边写下五行属性。
一个属水，一个属木。
加上第一个晚上失踪的五个人——金、金、火、水、木。
金木水火土。全了。
“五行俱全。”沈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玩家的耳朵里，“第一晚失踪的五个人，五行各占一个，缺什么补什么。但注意顺序——两个金在前，然后是火，然后是水，然后是木。没有土。”
代课老师的眼睛瞪大了：“你的意思是，失踪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不对，你刚才写的顺序是金、金、火、水、木，根本不是相生顺序。”
“不是普通的五行相生。”沈溯站起来，把铅笔还给代课老师，然后指了指石碑背面那五个排成一排的字——土、金、水、木、火。
“这是相克的顺序。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他的手指在五个字上依次点过，“但失踪的顺序，是倒过来读的。”
他把那五个字从右往左念了一遍。
火、木、水、金、土。
“第一晚失踪的五行是：金（两个）、火、水、木。缺了土。”沈溯说，“第二晚会缺什么？第三晚呢？这是一个序列，每天填补前一天缺失的那个五行，但同时又会产生新的空缺。”
代课老师的铅笔掉了。他没去捡，嘴唇哆嗦着说：“你的意思是……失踪的人不是随机选的，是按照五行克制的顺序，一天一天，把这个圆环填满？”
“不是填满。”沈溯的声音沉下来，“是献祭。按照石碑上设定的顺序，每天献上特定五行属性的人。五天一周期，每天五个，一共二十五个。”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只有二十个人。村民的失踪人数……会补上剩下的五个。”
祠堂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供桌上的灰落地的声音。
赵铁军第一个打破沉默：“那今天白天失踪的那两个村民，是什么属性？”
沈溯看向代课老师。代课老师捡起铅笔，手在发抖，但还是迅速算了一遍：“今天白天失踪的两个村民——一个属土，一个属金。”
“土和金。”沈溯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石碑背面那行字。
土、金、水、木、火。
“第二晚的序列里，土和金已经出现了。今晚还会失踪三个。按照石碑上的顺序，应该是水、木、火。”
他转身面对所有玩家，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现在，把你们所有人的生辰八字五行属性报给我。属水、属木、属火的，今晚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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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玩家都知道了自己的五行属性。三个属水的，两个属木的，四个属火的。加上两个Npc村民的失踪名额，今晚正好五个人。
恐慌像被点燃的汽油一样炸开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等死？”一个属水的年轻女人红着眼睛喊，“我不信什么狗屁五行，我要出村！”
她真的跑了。往村口的方向，冲进了雾气里。
没有人追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天晚上，那个试图翻墙离开的玩家，就是第一个失踪的。
果然，不到一刻钟，雾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什么都没了。系统面板上，那个女人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失踪。
又少了一个。
剩下的人不敢再跑了。他们开始疯狂地寻找庇护所。有人提议躲进祠堂，有人提议所有人聚在一起，有人开始翻箱倒柜找能当武器的东西——锄头、镰刀、菜刀，什么都有。
沈溯什么都没拿。他站在祠堂门口，盯着石碑上那行字，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一条线索。
如果失踪是按照五行克制的顺序，那执行者是谁？村长？还是村长背后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那个四趾脚印边缘的蓝色光点。
那不是人类能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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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比前一天更早。
四点刚过，雾气就开始变浓。五点半，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五米以内。空气中那股臭氧的味道越来越重，沈溯的鼻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电线的气味。
他没有回李大爷家。他选了一个位置——祠堂的屋顶。
祠堂是整个村子最高的建筑，屋顶的坡度很陡，青瓦上长满了青苔。沈溯爬上去的时候滑了两跤，最后趴在屋脊上，像一只伏击的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子。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村子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几盏零星的光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像是垂死的人最后的呼吸。
七点。八点。九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点半的时候，沈溯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地底深处运转。频率很低，低到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共振，牙齿在发酸，骨头在发麻。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村东头第三间屋子——住着属土的那个Npc村民一家。屋里亮着灯，有人影在窗户上晃动。下一秒，灯光突然灭了，窗户上的人影猛地往下沉，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样。
沈溯没有犹豫。他从屋顶上滑下来，脚还没落地就开始跑。
石板路滑得要命，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爬起来继续跑。雾气像活物一样缠着他的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赶到那间屋子的时候，门开着。
屋里站着一个人——那个Npc村民的妻子。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洞。
不是挖出来的洞。是地面本身——石板、泥土、碎石——全部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蓝色荧光的液态物质，像融化的玻璃。那个洞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像伤口在愈合。
沈溯冲到洞口边缘，往下看。
洞里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光。
无数条光带从地底深处射上来，像触手一样扭动、缠绕、收缩。光带的中间裹着一个人形——那个属土的Npc村民。他的四肢被光带缠住，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就像第一天晚上沈溯在脑子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一样。
真实发生在眼前。
沈溯伸手去抓。他的指尖碰到了其中一条光带——冰凉的，刺骨的，和之前摸到蓝色光点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一闪而过的碎片，而是一整段连贯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间。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条光带交错穿行，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网的中央，悬浮着几十个人形——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已经残缺了，缺胳膊少腿，缺了的部分变成了一堆飘浮的像素碎片。
这些人形里有李大爷，有花衬衫，有那个属土的男人。
他们在挣扎，在无声地尖叫，在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画面消失了。
沈溯的手从光带里抽回来，指尖发黑，像是被冻伤了一样。他低头看着那个正在愈合的洞，看着那个男人的身体被光带拖进无尽的蓝色深处，然后——洞合拢了。
石板恢复成石板。泥土恢复成泥土。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女人还在尖叫。
沈溯站起来，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黑色在慢慢褪去，但那种冰凉的感觉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甩不掉。
“不是神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鬼怪。不是诅咒。”
他抬起头，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祠堂屋顶。
“是数据。这个村子的地下，埋着一个数据空间。失踪的人不是死了，是被转移到了那个空间里。变成了数据。”
他攥紧了拳头。
“系统的数据泄漏了。这个副本本身——就是漏洞。”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从村东头，是从村西头。第二个Npc，属金的那个。
今晚的第二起失踪。
沈溯转身朝那个方向跑，但跑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他知道，来不及了。从第一起失踪到第二起，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分钟。第三起会更快，第四起，第五起。
他没有去追那些消失的人。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石板冰冷，潮湿，但在他掌心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像心跳。
地下有东西。
有东西在呼吸。在等待。在计数。
沈溯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门楣上的符号——是标记，标记哪些房子下面有通道。
失踪的五行序列——是钥匙，匹配地下空间的开启条件。
黑色石碑——是控制器，上面刻着献祭的顺序。
村长——是守门人。他什么都知道。
沈溯睁开眼。
“第三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声音被雾气吞掉了大半，“第三天，我要找到入口，下去看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消失在雾里。
身后，第三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属水的。今晚第三个。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