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睁开眼的时候,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昏沉。恶心。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没急着动,先快速扫了一圈。
破旧的大巴车,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花,黄海绵翻在外面。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窗外是盘山公路,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路边的防护栏早就锈断了,有些地方干脆连栏杆都没有,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车上一共二十个人。
有人还在昏迷,有人已经醒了,正一脸茫然地看周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在掐自己的脸,确认是不是做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在翻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眼神更迷惑了——他不抽烟。
沈溯没动。
他垂着眼,像是在打盹,实际上已经把每个人的位置、状态、醒来顺序都记了一遍。
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
第一个副本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游戏里,活得久的人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快清醒的。
“叮。”
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同时响起。
【副本已开启:寂静村落】
【难度:c级】
【参与人数:20人】
【特殊机制:无法使用任何道具,本土身份是你们唯一的护身符】
【主线任务:活过5天,或破解“村落失踪案”】
【基础奖励:500积分+3属性点】
提示音落下后,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炸了。
“无法使用道具?什么意思?我上个月刚换的那个保命符不能用?”格子衬衫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c级副本?我才过了一个d级,怎么就直接跳c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声音发颤。
“都冷静点。”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站起来,推了推镜框,“我是上次副本的幸存者,d级难度,活下来了。听我说,这种时候——”
“你谁啊?”角落里一个剃着板寸的男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活过d级,这车上有五个人都活过d级。别急着当队长。”
车厢里又安静了。
沈溯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那个板寸一眼。
这人坐姿很放松,双手插兜,靠在座椅上,但眼神一直在扫视——不是在找人,是在找出口、找武器、找可能的威胁点。
老手。
而且不是那种靠莽活下来的老手。
大巴车在这时候停了。
刹车声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浓雾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
车外是一个村口。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两边是依山而建的木瓦房,屋檐下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有老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大巴车,眼神呆滞地扫过来,又慢慢移开。
不是好奇。
是警惕。
是一种“怎么又来了”的麻木。
沈溯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村口,没急着往里走,先抬头看了几眼。
村子不大,大概四五十户人家,建在半山腰上,背靠一座长满了密林的山。雾气很重,山腰以上的部分完全看不见,只有墨绿色的树冠隐隐约约从雾里透出来。
他收回视线,开始观察细节。
门楣。
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都刻着符号。不是常见的辟邪图案,不是太极八卦,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纹路——像是文字,但又没有笔画结构,更像是某种……频率的波形图。
有意思。
他又看向那些村民。
老人居多,年轻人很少。一个挑着水桶的中年男人从村道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不想和任何人对视。沈溯注意到他的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水桶,但水桶里没有水,是空的。
空桶挑着走?
要么是习惯,要么是——他在掩饰什么。
沈溯走向一个蹲在墙角玩石子的小孩,蹲下来,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小朋友,你们村有住的地方吗?我们是来——”
话没说完。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把孩子拽走了。
那是一个面容枯瘦的老太太,她把孩子护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沈溯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沈溯蹲在原地,没追。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拽孩子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小声念叨。他耳力不错,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别问……别往山上去……”
别往山上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脑子里。
旁边已经有玩家开始行动了。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在主动和村民搭话,试图套取信息。格子衬衫胖子在清点人数,看起来想组织大家统一行动。那个板寸头男人则直接往村子深处走去,完全不理会任何人。
沈溯谁都没跟。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像是在闲逛,实际上在记录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每一栋看起来不一样的建筑。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周围一大片区域都罩在阴影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但棋盘缝里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沈溯的视线落在树干上。
树皮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三个字——
“平安村”。
名字倒是挺吉利。
但沈溯注意到,木板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烧焦过,黑色的碳化痕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几乎要把“平”字吞掉。有人在努力擦掉这些焦痕,但没擦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
冰冷。
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是那种——像触摸显示屏关机后的玻璃面板的冷。
他的手还没收回来,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别站那儿。”
沈溯转过身。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的老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人看起来很老,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沈溯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的竹杖底部,缠着一圈红布,红布里隐约能看到黄色的符纸。
“您是?”沈溯问。
“村长。”老人说,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你们是上头派来的?搞什么……调查的?”
“不是。”沈溯说,“我们就是路过,大巴车坏了,想在村里借宿几天。”
村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沈溯总觉得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潮水被压在水面下,随时会冲出来。
“借宿啊……”村长慢慢点了点头,“行。村里空房子多,你们自己分分。但有一条——”
老人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只有沈溯能听见。
“夜里别出门。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尤其是……别往山上去。”
沈溯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村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长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拄着那根缠着符纸的竹杖,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平安村”的木板。
老人的嘴唇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数什么。
沈溯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这个村子的问题,和“三年”有关。
和他之前注意到的门楣符号有关。
和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有关。
但最重要的是——村长知道一切。
而一个知道一切却选择隐瞒的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同谋。
沈溯打算在天黑之前,弄清楚这件事。
因为第一个夜晚,从来都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