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上午十点。
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把白色的地毯染成红蓝相间的颜色。管风琴声在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棺材钉。
教堂里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九名幸存玩家,加上不到十个关键Npc。长椅空了一大半,那些空位像一排排张开的嘴,无声地宣告着已经发生的事情。
伴郎死了。妹妹死了。神父死了。管家死了。
婚礼还在继续。
老格雷站在祭坛前,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他不是神父——神父已经死了,所以他自己来主持。
自己的女儿嫁人,自己主持。省事。
新娘艾米丽站在教堂门口,白色的婚纱拖在地上,像一层融化的雪。她的脸上蒙着薄纱,看不清表情。新郎托马斯站在她身边,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他在怕什么?
怕婚礼?还是怕新娘?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周牧坐我左边,方晴坐我右边,林晓坐在我后面。其他玩家分散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四处张望。
系统面板上显示着倒计时:
【剩余时间:48:23:17】
48小时。如果没人阻止,48小时内还会有三个人死。
管风琴声停了。
老格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亲爱的各位,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见证托马斯·温斯洛和艾米丽·格雷的神圣结合。”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堂里的人。
“如果有人有任何理由认为他们不应该结合,请现在说出来,否则永远保持沉默。”
我站了起来。
“我有。”
教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新人玩家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在想,这个疯子要做什么?老玩家们的表情各不相同,周牧在叹气,方晴在微笑,林晓推了推眼镜。
老格雷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先生,请坐。今天是我女儿的婚礼——”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更要说。”
我从座位里走出来,走到过道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我脚下投下一片彩色的影子。
“我叫沈溯。我是格雷家族的老朋友。”我看着教堂里的所有人,“但这不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是谁杀了伴郎、妹妹、神父和管家。”
教堂里炸开了锅。Npc们交头接耳,新人玩家们瞪大了眼睛,老玩家们一动不动。
“胡说八道!”新郎托马斯站起来,“你凭什么——”
“凭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上面画着四个符号。
“这是我从新娘书桌暗格里找到的古代占星手稿。”我转过身,看着艾米丽,“上面记载了七种星象凶兆:金牛座沉没、天蝎座之刺、双鱼座断裂、狮子座陨落——以及另外三个。”
我把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伴郎死在马厩,时间是下午两点之前。对应金牛座沉没。”
“妹妹死在晚宴,时间是晚上八点。对应天蝎座之刺。”
“神父死在教堂,时间是凌晨。对应双鱼座断裂。”
“管家死在办公室,时间是下午六点。对应狮子座陨落。”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每一场死亡,都精确地对应着星象图上的一个凶时。这不是巧合。”
老格雷的脸色铁青。
“沈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还没说完。”
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把铜钥匙。
“这是书房的钥匙。书房里有特制的蓝色墨水,和伴郎手上的墨水痕迹完全一致。书房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老格雷手里,一把在女仆长玛莎手里,一把在新娘手里。”
我看向艾米丽。
“新娘,今天凌晨你去过教堂,对吗?”
艾米丽没有回答。
花匠从后排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我看到了。天没亮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花园往教堂走,穿着白色的裙子。”
白色的裙子。
新娘的晨礼服。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枚古代硬币,“这是在神父尸体旁边找到的。硬币上刻着格雷家族的徽章和星象符号。这枚硬币,和喷泉池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喷泉池在新娘卧室的窗户下面。”
教堂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老格雷举起手,试图控制局面:“够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
“那这个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样东西——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着格雷家族的徽章。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杀死管家的凶器。在新娘的房间里找到的。”
艾米丽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但我没有停。
“新娘艾米丽,”我看着她,“你杀了伴郎,因为你逼他写了一份假的遗书,内容是‘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选择结束生命’。但你不小心让他手上的墨水痕迹没擦干净。”
“你杀了你妹妹,因为你本来要杀的是自己——嫁祸给别人。但你妹妹替你喝了那杯酒。你当时不是悲伤,你是震惊——因为你的计划被打乱了。”
“你杀了神父,因为他在忏悔室里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你的计划。你不得不在凌晨动手,灭口。”
“你杀了管家,因为他知道遗迹的秘密。你怕他告诉我。”
我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我说完了。”
教堂里一片死寂。
然后,艾米丽笑了。
她掀开头纱,露出那张精致的脸。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神情——解脱。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揭穿了我,然后呢?”
我看着她。
“然后你会被抓住,被审判——”
“被谁审判?”她打断了我的话,“这个教堂里的人?还是外面的警察?”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以为这个婚礼,这个庄园,甚至你们‘玩家’,都是真实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新人玩家的脸一下子白了。老玩家的表情变得凝重。Npc们一脸茫然。
“你们有没有想过,”艾米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们穿着19世纪的衣服?为什么你们的手机不见了,但系统面板还在?”
她指向老格雷。
“他——我的父亲——才是第一个和系统交易的人。”
老格雷的身体僵住了。
“很多年前,他发现了庄园地下的遗迹。遗迹里有一个东西——系统。系统告诉他,只要它提供‘死亡能量’,就可以给他力量,给他永生。”
“他同意了。”
“从那以后,这个庄园就成了一个屠宰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15个‘玩家’被送进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死去。死了137次。137次。”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每次都死。每次。第100次循环的时候,系统出了bug,我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清除。我开始记得每一次死亡——被毒死、被勒死、被刺死、被烧死。137种死法,我体验了137次。”
教堂里有人在哭。
是一个新人女孩。她捂着脸,肩膀在抖。
“所以这次,”艾米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想死了。”
她看着我。
“我杀了他们,不是因为我想杀。是因为我必须杀。杀七个人,仪式完成,系统给我自由。就这么简单。”
老格雷终于爆发了。
“闭嘴!”他冲到艾米丽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真相,父亲。”艾米丽推开他的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你出卖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老格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沙哑:“不要相信她。她疯了。死了那么多人,她承受不了——”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一个声音从教堂后面传来。
女仆长玛莎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皮面笔记本。
老格雷的日志。
“我在主人书房里找到的,”玛莎把笔记本举起来,“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循环的死亡人数、时间和方式。第1次到第137次。每一次都有。”
她把笔记本翻开,念道:“第89次循环,玩家15人,死亡7人,仪式完成。系统反馈:能量充足,副本稳定。”
“第112次循环,玩家15人,死亡9人,仪式超额完成。系统反馈:能量过剩,副本出现波动。”
“第137次循环——就是这一次——玩家15人,预计死亡7人。备注:新娘出现异常,建议监控。”
她合上笔记本。
“这是你写的吧,主人?”
老格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教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连管风琴都沉默了。
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刺眼的红光在每个人眼前闪烁:
【临时任务已触发】
【选择阵营】
【选项A:帮助新娘艾米丽完成最后血祭】
说明:协助杀死剩余的三名祭品(新郎托马斯、老格雷、女仆长玛莎),仪式完成后,所有选择此阵营的玩家将获得系统奖励(SSS级道具x1,积分+1000,属性点+5)。
警告:此选择可能导致现实世界产生不可逆影响。
【选项b:阻止新娘并揭露系统真相】
说明:阻止仪式完成,破坏系统的能量收集。任务完成后,所有选择此阵营的玩家将获得基础奖励x2,并解锁隐藏线索。
警告:此选择可能导致副本崩溃,玩家生死未卜。
倒计时:60秒。
教堂里炸了锅。
新人玩家们尖叫着、争吵着。有人喊“选A”,有人喊“选b”,有人直接瘫在座位上哭。
老玩家们沉默着,互相交换眼神。
周牧走到我身边。
“选哪个?”
我看了看艾米丽。她站在祭坛前,婚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疯狂,是绝望。
她杀了四个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我不怪她。
但我不能帮她。
因为如果帮了她,系统就赢了。而系统的规则是——一旦赢了,它就会变本加厉。
“选b,”我说,“阻止她。”
周牧没有犹豫,点了头。
方晴从座位里站起来,走到我另一边。
“b。”
林晓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b。”
李维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他的法医箱。
“b。我不想当帮凶。”
其他老玩家陆续表态。七个老玩家,六个选了b。只有一个——陈北——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A。
“对不起,”他说,“我不想死。”
没有人责怪他。
倒计时归零。
【阵营已分配】
A阵营:1人(陈北)
b阵营:14人(沈溯、周牧、方晴、林晓、李维等9名玩家+5名Npc包括玛莎)
【任务更新:阻止血祭】
目标:在婚礼结束前阻止新娘完成最后三场杀戮
当前进度:0/3
艾米丽看着我。
“你选了阻止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系统赢。”
她笑了。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
她从婚纱里抽出了那把匕首——就是杀死管家的那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还有三场杀戮要完成。第一场——”
她猛地转身,匕首刺向老格雷。
老格雷往后一躲,匕首划破了他的燕尾服,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拦住她!”周牧喊道。
方晴第一个冲上去。她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动手。她抓住艾米丽的手腕,用力一拧。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艾米丽的反应更快。她用另一只手从裙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
乌头碱溶液。
“别过来,”她把瓶子举起来,“这一瓶,够杀十个人。”
方晴停住了。
“让开。”艾米丽说。
方晴没有动。
“我说让开!”
“你杀了她也没用,”我说,“系统不会给你自由。它只是在利用你。”
艾米丽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系统的真相,”我往前走了一步,“它不是你的盟友。它是你的狱卒。137次循环,它为什么不让你死透?因为它需要你。你是仪式的核心。没有你,仪式就不完整。”
“所以它每次都会保留你的记忆?不——它是故意让你记得。因为一个记得痛苦的新娘,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新娘,产生的‘变量’更大。”
艾米丽的手开始发抖。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自己想想——如果系统真的想让你自由,为什么不在第100次循环就放了你?为什么非要等到137次?因为每一次你的反抗,都会产生新的数据。它在你身上做实验。”
玻璃瓶在艾米丽手里晃动,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艾米丽,”我放低声音,“放下瓶子。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不需要再死人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你不懂,”她说,“我已经杀了四个人。我回不了头了。”
“你可以。”
“怎么回?”
“活着。活着就是回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下玻璃瓶。
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一刻——
老格雷冲了过来。
他一把夺过艾米丽手里的玻璃瓶,狞笑着拧开瓶盖。
“既然你们都要破坏我的交易,”他说,“那就一起死吧。”
他把瓶子里的液体泼了出去。
不是泼向艾米丽。
是泼向人群。
我扑向方晴,把她按倒在地。周牧拽着林晓往后跳。李维蹲到了长椅后面。
液体洒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地毯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洞。
不是乌头碱。
是酸。
老格雷疯了。
他把空瓶子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燧发手枪,对准了艾米丽。
“我得不到自由,”他说,“你也别想。”
扳机扣下的声音很脆。
像一根树枝被折断。
艾米丽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艾米丽。
是老格雷。
玛莎站在老格雷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烛台。烛台的底座上沾着血。
老格雷的眼睛瞪得浑圆,身体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手指还扣着扳机,子弹打飞了,嵌进了教堂的墙壁里。
“对不起,主人,”玛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选b。”
系统提示音响起:
【血祭进度:1/3】
【老格雷已死亡(非仪式死亡,不计入祭品)】
【警告:副本出现严重偏差,系统正在调整】
教堂的墙壁开始震动。
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地往下掉。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祭坛一直延伸到门口。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光——和系统面板一模一样的光。
“遗迹要开了,”艾米丽低声说,“系统在强行启动仪式。”
她看着我。
“沈溯,你选b的时候,知道会这样吗?”
“不知道。”
“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地上的裂缝,看着那道蓝色的光。
“不后悔。”
因为我终于看到了。
系统的真面目。
它不是一个游戏。
它是一个——深渊。
而深渊,正在裂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