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舌头。”赵阳睁开眼,松开手指,对那年轻男子说。
年轻男子伸出舌头。舌苔黄厚,舌尖红赤,舌边有一圈齿痕。
“大便几日未行?”
“四日了。”年轻男子声音有些虚,“肚子胀得难受,可就是拉不出来。”
“小便呢?”
“赤,短,少。”
“口干?”
“干,可不想喝水。”
“夜里发热?”
“后半夜热,出汗,白天倒还好。”
“腹痛在哪儿?指给我看。”
年轻男子用手指了指右下腹,又补了一句:“开始是心口窝那儿疼,后来跑到右下腹来了,按着就疼,松开手更疼。”
赵阳点了点头,让他躺到诊桌旁边的竹榻上。他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掌在年轻男子右下腹轻轻按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年轻男子“哎哟”一声叫出来,眉头拧成一团。
“反跳痛。”赵阳直起身,对老王说了一句,后者赶紧用小本本记录下来。
赵阳回到诊桌后面,手指在脉枕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
“张先生,你这病,中医叫‘肠痈’,西医叫阑尾炎。”
听到“阑尾炎”三个字,年轻男子的脸一下白了。他撑着竹榻坐起来,手按着肚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神医,我,我听人说阑尾炎要开刀,要锯肚子,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我要是倒下了……”
“不必开刀。”
赵阳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他拿过诊桌上的脉案纸,提起毛笔,蘸了蘸墨,低头写方。
“大黄牡丹汤加减。大黄三钱,后下;牡丹皮二钱;桃仁二钱,去皮尖;冬瓜仁五钱;芒硝一钱,冲服。加红藤五钱,败酱草五钱,蒲公英五钱。三剂,水煎服,日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
他边写边说,笔走如龙,字迹工整清秀。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补了一句。
“忌辛辣,忌油腻,忌酒。多吃粥,多喝温水。三天后过来复诊。”
“是是。赵神医,我记下了。”
赵阳写好了药方。便递给了一旁的老王,后者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头赞许:“好方。大黄牡丹汤加红藤败酱散,清利湿热,解毒排脓,用得巧。东家,这方子太厉害了。”
那年轻男子还坐着,有些不敢相信:“赵神医,真的不用开刀?”
“不用。”赵阳站起身,从诊桌旁边的针盒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一下,“不过你今天得扎一针。阑尾穴,足三里下两寸。扎完这一针,你今天晚上就能排便。”
他让年轻男子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手指在他小腿外侧按了按,找到阑尾穴,银针轻轻捻入。他的手法极快,针尖破皮的那一下,几乎看不出动作,针已经稳稳地立在了穴位上。
年轻男子“嘶”了一声,随即眉头一松:“咦,没那么胀了。”
“嗯。”赵阳捻着针,“留针二十分钟。”
他刚回到诊桌后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走路的姿势有些怪,两条腿叉得很开,像只小鸭子。
“赵神医,您给看看我这孩子,他这两天走路老是这样,说是大腿根疼,我摸了一下,左腿根那儿起了一个包,又红又肿,碰都碰不得。”
赵阳招了招手:“过来。”
男孩怯生生地走到诊桌前,仰着头看他。赵阳蹲下身,让男孩把裤子褪下来。左侧腹股沟处,果然有一个红肿的包块,约有鸡蛋大小,表面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周围一圈红晕。
赵阳用手背在包块上试了一下温度,烫手。他的手指在包块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男孩立刻叫起来:“疼!”
“什么时候起的?”
“前天。”妇人搓着手,“前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还没有,昨天早上就有了。开始只有杏子大,今天就成这样了。”
“发热吗?”
“昨晚上烧了,半夜烧得厉害,说胡话,我用湿毛巾敷了一夜,今早上退了些。”
赵阳又让男孩张嘴看舌苔,舌红,苔黄腻。切脉,脉数而有力。
“这是‘胯腹痈’,西医叫急性淋巴结炎。”赵阳站起身,从诊桌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如意金黄散,用蜂蜜和醋调成糊,厚厚敷在包块上,一天换两次。再开内服方。”
他重新坐下,提笔写方:“金银花五钱,连翘五钱,蒲公英五钱,紫花地丁五钱,野菊花五钱,天葵子三钱。三剂。孩子小,用量减半,日一剂,分三次温服。”
“饮食呢?”妇人问。
“清淡。粥、面条、蔬菜。鸡蛋可以吃,肉少吃。鱼虾一概不要。”赵阳顿了顿,又嘱咐了一句,“明天这个包块会软,会破。破了之后别挤,用棉签蘸着如意金黄散,塞进去。过两天就好了。”
妇人千恩万谢,拿着方子去抓药。
赵阳回到诊桌后面,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王就从柜台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东家,门口那几个人,有点不对劲。”
赵阳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医馆门口,青石板路对面,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气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坐着几个人。车头挂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上面是一个“76”的编号。
赵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没事。正常看病。”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
轮胎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猛地停在了医馆门口。那声音尖锐刺耳,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竹榻上扎着针的年轻男子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把针碰歪了。中年妇人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往后缩了缩。老王手里的秤杆一抖,铜盘“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赵阳抬起头来。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医馆门前的槐树下。车头几乎顶到了石桌。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副驾驶跳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他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料子很好,是上等的哔叽。西装熨得笔挺,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可这身讲究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穿错了衣服的人。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表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赵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颧骨上有一颗黑痣。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十分锐利,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可腮帮子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印,看得出来,是个每天都要刮脸的人。
门口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柜台后面的老王停了手,秤杆悬在半空,药柜的抽屉拉了一半,愣愣地看着门口。刚扎完针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按着肚子,脸上又白了几分。那个牵着男孩的中年妇人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侧身挡在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大气不敢出。
在上海,76号的人那就是一群来自地狱的魔鬼。普通老百姓见了。那都是诚惶诚恐,害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