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辰就醒了。营地里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暗光，木屋的轮廓在树冠的剪影下几乎看不清楚。他靠在木柱上坐了一会儿，把昨晚在通道里看到的那些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铜灯上没灰的灯盏、交汇处那道细接缝、石室门口那撮被压扁的蕨叶碎屑。他把这些碎片排在一起，发现它们指向一个很简单的结论：那两个人在这片区域里活动的时间比他们以为的更久，对石室内部结构的了解也比他们以为的更深。
苏婉清已经醒了。她蹲在木屋前面的石板旁边，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收进背包侧袋。沈夜站在空地边缘，把短刀从背包侧面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刀柄底部的夹层，确认铜片还在里面之后，重新把短刀插回束带。阿岩站在空地另一侧的大树旁边，竹竿立在身侧，面朝山坡方向，像是在等天亮之后的第一缕光从树冠缝隙里透进来。
天色刚亮到能看清脚下的路面时，四个人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备道入口，也没有绕那条两百步的侧面小径。陆辰让阿岩直接带他们走正面那条碎石坡。他想确认一件事——正面那条碎石坡上有没有新的痕迹。
碎石坡的坡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阿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竹竿每次点地都精准地踩在稳固的石块上。陆辰跟在后面，目光沿着坡面往上扫。走到坡面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蹲下来看了一眼坡面右侧的一块碎石。那块碎石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刮痕，方向朝上，跟碎石表面的风化痕迹完全不同。刮痕的边缘很干净，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有人从正面上去过。”陆辰站起来，把那个位置记下来，然后继续往上走。
碎石坡顶端的那道藤蔓覆盖的山脊线到了。阿岩用竹竿拨开最外面那层枯藤，露出后面那块平整的石壁。石壁表面跟上次一样，颜色跟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样，没有任何开合的痕迹。但陆辰绕到石壁侧面看了一眼之后，停下了脚步。
侧面岩石上有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跟上次他在备道附近发现的那条不同。它更窄，长度更短，位置在石壁侧面偏下的位置，被一丛灌木半遮着。裂缝的边缘有几处被工具撬过的痕迹——碎石屑散落在裂缝下方的泥土地上，边缘没有苔藓覆盖，断口新鲜，像是最近几天才被划开的。陆辰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些碎石屑，碎屑松散地从岩面上脱落下来，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把手指搓了搓，那些粉末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新划开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的宽度比备道旁边那条更窄，但侧身钻进去还是能做到的。他侧身站到裂缝前面朝里面看了一眼。裂缝后面是一段很短的倾斜通道，连接着一条跟甬道平行的窄道，窄道尽头能看到甬道中段那盏铜灯微弱的光。
陆辰侧身钻了进去。苏婉清跟在后面，沈夜断后。阿岩留在裂缝外面，竹竿立在身侧，面朝山坡方向。
倾斜通道走到底之后接上了那条窄道。窄道跟上次走的那条不同，更窄，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刻痕或符号，只有光滑的石面。陆辰沿着窄道往前走，走到尽头拐角处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方向朝石室的方向。脚印的尺寸跟阿岩之前在村里看到的描述一致——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步幅均匀，落脚点很稳定。
陆辰沿着脚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窄道在前方跟甬道主通道交汇，交汇处的那道细接缝还在，但接缝旁边的地面上多了几道新的刮痕，方向从窄道往石室的方向延伸。刮痕的边缘很浅，像是被某种硬质材料从石面上蹭过去留下的。
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陆辰停下来侧身贴墙。他朝石室里看了一眼，然后皱了一下眉。
石台上的册子和木盒不见了。
石台上只剩下三根石柱立在原来的位置，柱面朝上，上面什么也没有放。石台中央那片被册子和木盒压过的位置还留着两道极浅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很干净，像是那些东西被取走的时候动作很利落。陆辰站在石台前面把整个石室重新扫了一遍。地面上的石板接缝没有变化，右侧墙壁的凹口还是空的，凹口内部那条划痕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但他注意到石台左侧靠近边缘的位置多了一道很细的刮痕，方向跟石台表面平行，长度大约一指。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刮痕，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石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短刀。
短刀之前被沈夜带走了，但沈夜在从侧面的通道进来的时候把它从背包侧面取出来握在手里。陆辰记得很清楚——那两个人来过石室门口，但没有进来。石台上的册子和木盒还在原位。但那是上一次。这一次他们进来了。册子和木盒被拿走了。短刀被沈夜带在身上，所以没有被拿走。
他把那本册子和那个木盒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册子里记录了陆家五代人的信息，第四种笔迹那段“名单”和“交叉点”的内容也在里面。木盒里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是他们唯一能用来跟苏正天手里那块镇纸对应的实物。两样东西都被拿走了。
“他们拿走了册子和木盒。”陆辰的声音在石室里落得很稳，但站在他旁边的苏婉清能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
苏婉清走到石台旁边看了一眼那两道痕迹。她把手指在册子曾经放过的那道痕迹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慢慢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册子和木盒的位置被移动过。他们不是随便拿的，他们知道哪样东西对应哪个位置。”
沈夜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台，然后把短刀从手里重新插回背包侧面。他走到右侧墙壁的凹口前面，把手指伸进去试了一下深度，然后收回来。“凹口还是空的。册子和木盒被拿走了，但下册还在上面。他们拿不走上册，下册也拿不走。”
陆辰走到石室中央，把那道新发现的刮痕跟甬道里的脚印连在一起。那两个人从侧面裂缝进来，沿着窄道走到甬道中段，在石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来了。他们拿走了册子和木盒，沿着原路退回去。短刀被沈夜带在身上，所以没被拿走。凹口里的下册他们打不开，所以留在上面。
“他们知道哪些东西能带走，哪些东西带不走。”陆辰站在石台前面，把整个石室最后看了一遍，“册子和木盒对他们有用。短刀和下册他们暂时用不上。”
沈夜站在门口，面朝甬道方向，把短刀重新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握在手里。“那他们接下来会去哪？”
陆辰走到石室门口，朝甬道深处看了一眼。甬道深处的光线很暗，但能隐约看到窄道拐角处的轮廓。那两个人拿走册子和木盒之后可能沿着窄道退回了侧面裂缝，也可能继续往甬道深处走。甬道深处还有一扇木门，上次他来的时候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和一块小石碑。石碑上写着“第三人择留，后人择取。此门不闭，待三支齐至”。
“册子里写着南屏镇的坐标。”陆辰转过身看着苏婉清和沈夜，“他们拿到册子之后可能会去南屏镇。”
苏婉清站在石台旁边，把那个位置最后看了一眼。她把木盒被拿走这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半块玉是苏家跟陆家之间关系的凭证。如果那两个人拿走它，是想用那块玉去做什么，或者用它去找南屏镇的某个人。不管哪种，那半块玉现在不在他们手里了。她走到陆辰旁边，把自己的背包肩带调整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南屏镇。我们要在他们之前到。”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石室，然后转身走进甬道。沈夜断后，短刀握在手里。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经过那盏铜灯，经过那条窄道，经过倾斜通道，侧身钻出侧面裂缝。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把裂缝边缘那些新鲜的碎石屑照得发白。阿岩站在裂缝旁边，竹竿立在身侧，看到他们出来，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朝山坡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下山。”陆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