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赶到市局的时候,郝平川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是四个人,三女一男,站在一个院子里。
背景是一座大宅的门楼,门楣上挂着匾额,但字迹经过岁月的风吹雨打,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隔得不远也不近,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左边第一个女的扎着两条辫子,圆脸,二十出头,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第二个是马玉珊,很容易认,她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脸瘦一些,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
第三个女的年纪稍大,三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色旗袍,表情最严肃。
最右边是个男人,穿着一件中山装,脸被人用烟头烫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疤,烫痕的边缘焦黑卷曲,一看就是故意烫的。
李大虎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四个人都站着,但站姿有些奇怪。
马玉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旁边那个短发女人的一只手搭在马玉珊的胳膊上,像是在扶着她。
那个男人的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走又停住了。
四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笑。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脸上虽然带着笑的痕迹,但眼神是散的,看着镜头后面的地方。
马玉珊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个短发女人的眉头皱着,眉心一道竖纹。
李大虎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
这是一张合影,但拍出来的效果像是四张单独的人像硬拼在一起的。
四个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一个人笑的,没有那种合照时自然而然的靠拢和亲密。
他们站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像是单独的。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李大虎把照片放进证物袋,揣进怀里:“我先拿回去,让闫阜山看看。”
从郝平川办公室出来,李大虎上了二楼,去了罗局的办公室。
罗局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把文件合上。
“表彰的事批下来了。今天刚下来的。”罗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都记功,有几个职位低的,你自己看着升。职位高点的都没有升级,因为实在没有空位置了。都记的功和奖金。”
李大虎翻了一遍名单,点点头。“我还以为上级忘了呢,队员们天天问都等着立功表彰呢。”
罗局又说:“奖励你们自己再加点,我们这实在是经费紧张,你们轧钢厂富的流油。还有你最近得小心了,你们厂又有保密生产任务了。回去段书记就会开会说。你那压力会不小。”
李大虎把文件放下:“绣花鞋的案子有些进展,正想跟您汇报。这两起案子,我们初步定性为敌特案件。马玉珊的死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特务杀人灭口。另外,我们对李一古的历史和档案的真实性有怀疑。这是又一次遇到档案有问题的。当时到底是谁办的?谁负责?这么长时间了,部里还是没有查出来吗?还是查出来了不好办?”
罗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大虎,上级有上级的考虑和困难。”
李大虎没再追问,接着说:“我们发现李一古的假腿好像经常打开,从外观细节上观察,那个铁箍的螺丝有明显的拧动痕迹。我准备找个机会打开看看。我怀疑里面有东西。再有,我想趁他上班的时候去他家看看。”
罗局说:“行,你看着办吧。我们支持你。”
李大虎从市局出来,回了轧钢厂。
刚到保卫处,小陈就跑来说段书记找他开会。
会议室里就四个人——段书记、杨厂长、李怀德,一个会议记录员。
段书记开门见山:“咱们厂七车间又接到保密任务了。这回是配合生产一台大型设备,具体型号不能说,到时候要架设到世界屋脊上去。生产完之后,由轧钢厂保卫处负责押运。从厂里装车,一路送到高原军区,交给那边的部队。沿途的安全、保卫,全归你们保卫处负责。这回可不能出问题,是高级别任务。”
李大虎站起来:“明白。”
段书记说:“这次任务时间紧,设备大,运输路线长。你那边的人手自己调配,物资上有什么需要跟怀德说。”
李怀德补充了一句:“后勤这块你放心,车辆、物资、备用零件,粮食,药品我来准备。”
李大虎从办公楼出来,回到保卫处,把李响和钱斌叫来。
李大虎先把保密任务说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但在这之前,绣花鞋的案子不能再拖了。我决定主动侦查,不能再慢慢等了。”
他看了一眼李响:“你组织人,在李一古下班路上找个机会,把他身上弄脏。不用伤人,就是弄脏他的衣服,让他没法穿回家。他一身的脏东西,肯定要找个地方洗。”
李响问:“怎么弄脏,泼粪行吗?”
李大虎说:“你自己定,你们趁他洗澡的时候,把假腿拧开看一眼里面有什么。记住,看完原样装回去,别让他察觉。还有一会你把许大茂喊来,我和他说一下保密任务。到时候你带着他一起去,如果假腿里有什么,有可能需要拍照。我和钱斌上午就进他家看看,让许大茂在外面等着,如果有需要拍照的我们喊他进去。下午他再跟着你。没事最好,有事就让他拍下来。”
他又转向钱斌:“明天,你带两个人跟我去李一古家。他上班去了,家里没人。我们进去看看。”
钱斌问:“怎么进去?”
李大虎说:“带你去,就是指着你的手艺呢,还问怎么进去。”
安排完了,李大虎又去了一趟兔场。
他把那张照片拿给闫阜山看。闫阜山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尤其是那个被烫掉脸的男人。
“这个人的中山装,”闫阜山指着照片说,“样子是军统总部的制式。领口下面第二颗扣子,别人都是普通的,这个是铜的,上面有暗纹。这种中山装只有军统局本部的人穿。这个烫脸的动作也是防止照片落到别人手里暴露身份。”
闫阜山又把照片凑近灯光,看了半天:“脸被烫掉了。但后面的门有匾,咱们看不出来,去大石砬找那些老匠人,他们一定有人能认出那块门匾。很多的匾是传承有序的,这匾从用的木料看不是凡品。字迹虽然看不出来了,老匠人一打眼就知道是哪块匾。还有当时能穿这种中山装的,级别不会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