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没有等上级的记功表彰，市局那边的立功表彰名单好整，只是在走手续。
唯独闫阜山的功劳，李大虎压根没等上级的通报。
因为闫阜山本身特殊的存在，功劳不小，可以说很大，但不能明赏。
闫阜山要求的也不高，就是一个临时工指标和一个住房
这类不能公开封赏的，只能记在心里，私下予以补偿。
这天，李大虎特意抽空过来找闫阜山。
远远就看见，闫阜山身边正围着几个小年轻听他讲故事。特别是王海最爱听闫阜山早些年的过往经历、各地见闻，还有一些在外闯荡、识人辨事的实在经验。
几个小年轻听得格外入神，一个个支着耳朵，眼神专注，时不时还跟着搭句话。
李大虎看着，没有上前打扰，走到一旁坐下，也跟着听。
现在厂里的劳作制度很神往，干活归干活，绝不苛待工人。每半天工作中间，专门留出十五分钟的抽烟休息时间，让大家歇歇乏、松松劲，还能读读报纸、唠唠家常。
一到休息时间，厂区里的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人掏出自家卷烟慢悠悠抽着，有人凑在一起唠新鲜事，有人拿着报纸给大家读，人人松弛自在。
李大虎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当年在工厂打工时，上厕所不能超过五分钟。可是他们车间一层就一个厕所，光排队就得五分钟。离开工位五分钟机器就闪红灯，厂里的大老爷就要扣钱，一天的血汗就被扣掉。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年代的氛围，最核心的缘由就是这里的人，是真真正正把每一个劳动人民当人看。
李大虎追求的不多，就是想让劳动的人像个人。太难
没等多久，休息时间过半。一直忙着讲故事的闫阜山余光瞥见了侧边坐着的李大虎，心里瞬间了然。
他心里清楚，李大虎特意跑过来，肯定是找自己有事，大概率是关于案子功劳落实的事。
闫阜山当即停下话头，对着几个意犹未尽的小年轻笑着开口：“先说到这，你们趁着休息好好歇歇，养足精神，待会好好干活。剩下的故事，改天有空再给你们唠。”
几个小年轻连忙应声：“谢谢闫叔！那咱们下次再聊！”
众人纷纷散开，各自抽烟歇凉、翻看报纸。
王海见到李大虎没再敢喊爹，对李大虎笑笑“李处长。”
闫阜山缓步走到李大虎跟前，笑着主动开口：“李处，你找我？”
李大虎抬头看向他，：“老闫，是不是等得有点着急了？走咱们进你小屋说。”
“公开的嘉奖和奖状，你这边肯定落不到。但我不可能让你白出力。明面的荣誉给不了你，咱们保卫处内部，我给你提高待遇，该有的好处，一点都不会少你的。”
闫阜山听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点失望和不满，：“李处，我懂，我有准备。给些有用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李大虎看着他通透的样子，笑着继续说道：“首先是住处，兔厂的单人宿舍，给你留着，中午休息不愿意回去就在这歇着。在南易南师傅他们院里，我给你争取了一间小房子，一大一小两间屋子，格局还行，采光也好。抽时间把房子修缮一下，收拾妥当就分给你，以后你也有个安稳住处，你最近就去看看，房子有什么要求提前说，我都满足你。”
这话一出，闫阜山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喜色，眼底满是动容。他闯荡这么多年，一直居无定所，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安稳小家，没想到真的能如愿。
“李处，这……这太麻烦你了。”闫阜山语气都带着几分动容。
“麻烦啥，你实打实立功，该得的。”李大虎摆了摆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好保卫处公章的用工单据，递到闫阜山手里。
“给你这个，”李大虎笑着说道，“保卫处的临时工用工指标，岗位也是兔厂的。你也知道，最近兔厂扩建，规模变大了，日常喂养、清理、管护的活计不少，特意新增了两个临时工名额，我直接给你留了一个。另外一个临时工指标，我安排给我弟三虎子处的对象了。叫秦京茹乡下姑娘。有什么事你帮着照看一下。”
闫阜山当即点头：“李处，你放心。这个小兔厂我帮你盯着。”
“还有老闫，兔厂给你提了一级工资。给你的奖励就这些了，你看看你还缺什么？粮，票，还是钱，你找我。”
李大虎又说“我特意把那个临时工指标给在兔厂，是想让老闫你平时和闫解成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你也好好观察一下，他适不适合给你养老，你俩能不能合得来。”
第二天一早，秦京茹和闫解成都出现在轧钢厂保卫处。
闫解成是闫阜山带着办手续的。闫阜山领着他，先去了保卫科，填了表，盖了章，领了临时工的牌子。然后带着他，一起看了房子。闫解成站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大伯，这房子真不错。”
闫阜山说：“那是。这是李处长特意给我分的。咱们你以后就在这儿住。”
闫解成当场跪下来，给闫阜山磕了三个头。闫阜山赶紧去拉他：“你这是干啥？”
闫解成说：“大伯，您以后就是我亲爹。从今往后，我给你养老送终。你老了，我伺候你。你病了，我照顾你。你走了，我给你摔盆。”
闫阜山听了，眼圈有点红。他拍了拍闫解成的肩膀，说：“好孩子起来吧。地上凉。以后咱们也俩过，再给你娶个媳妇。到时候我退休了给你们带孩子。”
闫解成站起来，眼睛也红红的。
闫阜山说：“行了，别哭了。走，咱爷俩吃点好的去。”
秦京茹是三虎子带去的。三虎进了保卫处的门，里面几个年轻队员正在说笑，看到三虎带了个姑娘进来，立刻有人起哄：“哟，三虎，这谁啊？给介绍介绍呗。”
三虎脸一红，摆了摆手：“别闹，办正事的。”
后勤老孙看了秦京茹的指标和介绍信，问了两句，填了表。
旁边几个队员还在起哄：“三虎，你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就是，三虎你岁数不大动作挺快啊。”
三虎把手续办完，拉着秦京茹就往外走，身后一阵哄笑。
出了保卫处大门，秦京茹低着头，耳朵根红红的，嘴角不住地往上翘。
他领着秦京茹在厂里逛，当解说员。
走到车间门口，：“这是一车间。这是食堂。中午吃饭在这儿。我姐夫就在这做菜，全厂最好吃。你来这打饭我姐夫肯定给你打的多。但你们保卫处的食堂更近些。”
走到澡堂子门口，他说：“这是澡堂子。下班了可以来洗澡。不要钱。”走到礼堂门口，他说：“这是礼堂。开大会，看表演，都在这儿。”
秦京茹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三虎子太厉害了，啥都知道。她问：“三虎哥，你怎么啥都懂？”
三虎子说：“我在这儿干了一年多，能不懂吗？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半路上，遇到了看押崔大可扫厕所的许大茂。
许大茂叼着烟，后面跟着低头耷脑、一脸苦大仇深的崔大可。
崔大可手里拿着扫帚和水桶，低着头，跟在许大茂后面，一声不吭。
许大茂看到三虎和秦京茹，知道这是要进厂了。
他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三虎，带对象逛厂呢？”
三虎子说：“许哥，你忙着呢？”
许大茂说：“可不嘛。看着这小子扫厕所呢。”
他冲崔大可努了努嘴。
崔大可低着头，不敢看人。
许大茂冲崔大可喊了一嗓子：“走，下一个！别磨蹭！”
秦京茹看着许大茂押着一个人往下一个厕所去了，很是纳闷。她问三虎子：“三虎哥，许哥怎么还押着个人去扫厕所？”
三虎子说：“他叫崔大可。原来是放映大队的小组长，后来被特务抓了，绑了之后没扛住，投降了。厂里开恩，没开除他，降为学徒工，打扫厕所三个月。许大茂是他的领导，现在被指令监督他扫厕所。”
秦京茹说：“叛徒？那他可真活该。”
三虎子说：“可不是嘛。厂里对他够意思了。搁别的地方，早开除了。”
秦京茹说：“那他以后还能回放映队吗？”
三虎子说：“能。三个月后，他还回以前的小组。组长就别想了。”